第719章 一摸一样的坛子？
门刚合上，方才那点肉痛便被正事压了下去。
众人重新围拢，将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这雅座的墙透了风。
白须老者环视一圈，先把话挑明了。
“崔氏那批货，是接着卖，还是趁早断了，总得有个准话。”
“依我看，既已踏进东宫的门，这崔氏的线，还是趁早斩了干净。”
“咱们既投了太子，岂能还脚踏两只船，太子若知咱们暗里还贩他的酒，岂不疑心。”
……
老者心里却另有算盘。
他面上不显，暗自掂量，崔氏的酒坊每月供着族里多少份例，那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太子一句名头能替的。
他干了半辈子族务，最清楚银子落在谁兜里才算数，太子的名头喂不饱族中几百张嘴。
“东宫势大不假，可东宫给咱们的，除了个名头，还有什么能落进自家的兜里？”
“崔氏的酒专供咱们开坊，卖的正是那些士族乡绅，一杯便能哄他们掏钱。”
“东宫有这等物事吗？东宫有的是权，可那权又落不到咱们手里。”
……
座中一名中年家主摸了摸袖中那张崔氏的供货单。
他寻思，这份例走了这些年，族人开销全指着它，真要斩了，族里那些老头子先不答应。
他想起上月崔氏送来的那笔份例，沉甸甸的银锭还在库房搁着，断不得，也舍不得断。
他盘算，真要断了崔氏，族里那几十房亲戚的嘴，先就得闹翻天，这买卖断不得。
“便是这仙酿，九百九十八贯一坛，咱们自己喝都肉疼，拿什么去收割旁人。”
“崔氏的珍酿走的才是细水长流，专割士族乡绅的羊毛，一本万利。”
“东宫根本没有一样东西，能像崔氏的酒这般，替咱们从旁人身上刮银子。”
……
老者微微颔首，这话正合他意。
他心下愈发明白，崔氏的利，倒比东宫的势更要紧，借东宫的势撑门面，崔氏的酒暗中捞银子，两下本不冲突。
他素来主张两头押注，东宫的势要借，崔氏的利也不能松，这才是老成持家之道。
他嘴上跟着众人喊忠心，心里却门儿清，东宫的水太深，还是崔氏的银子最踏实。
“只要东宫不知，这买卖便能一直做下去，何苦先斩了摇钱树。”
“便是太子，也未必管得着咱们私下卖什么酒，只要面上恭敬便罢。”
“可崔氏那酒卖了这些年，乡绅的口碑都做出来了，岂能说扔就扔。”
……
有人想起崔氏的性子，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暗暗犯愁，崔氏若知道咱们转头就捧东宫的仙酿，怕是要恼，断了货可怎么好。
崔氏那人他打过交道，记仇得很，真要撕破脸，往后族里的酒坊准没好果子吃。
他转念又想，只要面上做足了恭敬，崔氏那点脾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崔氏那点酒坊，离了咱们这些人家，他卖给谁去，他比咱们更怕断。”
“咱们面上照样供着崔氏的酒，仙酿是自个儿偷着乐的，崔氏哪只眼看得见。”
“这般一来，咱们是拿东宫的势压崔氏的价，两头的好处都教咱们占了。”
……
老者将杯中残酒轻轻一晃，心里的算计已落了定。
他拿准了，崔氏的货是里子，东宫的仙酿是面子，两样都得要，少一样都不成，这道理再明白不过。
他心里那本账早算得清清楚楚，里子面子都要，才是这盘棋的活路。
他暗忖，今日这桩事定下，往后族里的进项便有了两重靠山，再不必仰人鼻息。
“罢了，崔氏的货接着走，东宫的忠心另表，谁也不许在外头露了怯。”
……
有人端起面前那坛仙酿，朝众人一举，脸上浮起几分揶揄。
“这九百九十八贯，权当给太子开业的贺礼，喝得也算体面。”
“先办正事要紧，崔氏的货定了接着卖，这酒，便当是助兴。”
……
这人举杯时眼底却掠过一丝肉痛。
九百九十八贯毕竟不是小数，可话既出口，当着这许多同行的面，断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他面上笑得豪气，掌心却悄悄掐了掐，那九百九十八贯，够族里半年的开销了。
众人正议得热乎，门外忽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方才那小二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侍者，手中稳稳托着一坛坛酒。
酒坛泥封才启，一股清冽的香气便先一步漫了进来。
小二将酒坛一一摆上长案，笑意不减。
“诸位爷，仙酿到了，还请慢用。”
一众家主探头望去，这一眼，却看得不少人变了脸色。
那酒坛的模样，竟和他们收割士族乡绅的崔氏珍酿，看上去完全一样。
尤其是那瓶子，釉色、纹路、连封口的式样，简直是一个模具里拓出来的。
几名家主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都咯噔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坛身，指腹蹭过釉面，触感和崔氏的酒坛一般无二。
这东宫的仙酿，怎会与崔氏的珍酿生得一般无二？
“这瓶子，怎与崔氏的珍酿一模一样？”
“东宫的仙酿，莫不是拿了崔家的酒来充数？”
“你们东宫，莫非连自家的酒都要借崔氏的势？”
……
老者盯着那瓶子，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他干了几十年的酒坊，一眼便知这瓶不是仿的，是同一个模子，东宫这手，藏着他看不透的算计。
他隐约想起崔氏那酒坊的瓶样，与眼前这坛竟分毫不差，这等巧合，绝不是巧合。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东宫连瓶子都与崔氏一般无二，这背后的用意，只怕大得很。
小二却不慌不忙，只淡淡一笑。
小二道，“东宫仙酿，只此一家，绝无分号，诸位慢慢品尝。”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好。
门轴轻响，屋里静了一瞬。
“只此一家，绝无分号？这话谁信。”
“可这瓶子，分明和崔氏的一处模样。”
“一个模具出来的瓶，偏说绝无分号，这话骗鬼呢。”
……
一名年轻家主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琢磨，东宫若不是仿了崔氏，便是买了同款的模具，这手笔倒不小，可酒好不好，总得尝过才知。
他素来只看实惠，瓶子像不像无关紧要，只要酒对得起这价钱，便值了。
他心想，东宫既有这等好酒，往后巴结起太子来，倒也多了桩体面的由头。
“管他买不买模具，酒好便成，咱们又不是来验瓶子的。”
“待会儿尝过，若是好酒，瓶子像谁都无所谓。”
……
众人将信将疑，却谁也不肯先动。
其中一名性子急的家主，伸手便将身前那酒坛的泥封拍开。
泥封一落，浓郁的酒香顿时如潮水般弥漫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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