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该仁慈的时候仁慈,该残忍的时候残忍!
乱世以来,淄青百姓从未有过这般安稳世道。
欢喜之余,民间亦生出隐隐担忧。
乡野之间,议论声声不绝。
有老农对着新得的田地,低声忧心。
“萧大帅今日分田予民,恩德厚重。
“可河朔军终究是外来军马。
“他日若是大军北撤,回归河朔旧地。
“天武军若是卷土重来,重占淄青。
“我等百姓新得的田地,怕是又要被豪强夺回。
“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边百姓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众人心中欢喜,却始终存着这层顾虑。
乱世之中,政令随兵势起落,最是无常。
百姓见惯了兵来政改、兵去法更的乱象。
生怕眼前安稳,只是转瞬泡影。
这份民间忧虑,很快传至萧麟耳中。
萧麟得知民情,即刻再颁新政。
于淄青六州,遍设折冲府,就地募兵。
以本地之民,守本地之地,护本地之田。
此番募兵,规矩森严,处处体恤百姓。
首先设身形体格规制,宁缺毋滥。
年龄限定十六至二十二岁,身量六尺以上。
体魄需结实强健,无暗疾、无旧伤、无孱弱。
其次立户籍担保之规,杜绝流民乱伍。
但凡投军者,必须有本地亲族实名担保。
一人入军,全家在册,有据可查。
最关键一条,是恤民顾家之法。
家中独子,一律不许投军。
家中兄弟二人及以上,不许同时投军。
必须留一人在家,侍奉父母,耕种家业。
不伤民根,不绝户丁,不毁人家。
与此同时,从军待遇,优厚至极。
但凡入选折冲府士卒,即刻授田。
每人赏赐永业田三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合计七十亩良田,专属军户,世代承袭。
日后随军立下战功,另行累加授田。
每月军饷,足额发放,绝不拖延、不克扣。
伤残有抚恤,战死有安葬,家眷有赡养。
募兵告示传遍六州全境,朝野震动,万民沸腾。
百年藩镇乱世,从未有过这般募兵之政。
各路军阀募兵,向来只求充数,不问民生。
大多是扫地为兵,强征硬拉,户户出丁。
不问家中有无老小,不问是否独苗。
多少百姓家中独子被征,父母无人赡养。
多少兄弟尽数从军,家业荒芜,门户破败。
唯独萧麟,募兵先恤民,强军先安家。
不逼百姓弃家,不令门户绝丁。
优渥待遇,更是远超天下所有藩镇。
六州百姓,彻底放下心中疑虑。
人人感念萧麟仁德,户户愿报效河朔。
各州县折冲府门前,顷刻排起长队。
青壮子弟络绎不绝,争相报名投军。
无人是为军饷良田而来,大半皆是本心。
百姓心中通透。
田地是萧公所赠,安稳是王师所赐。
唯有就地从军,守住淄青六州河山。
守住眼前新政,才能守住家家良田。
才能护住自家老小,守住乱世安稳。
一日午后,萧麟无事,亲赴棣州折冲府巡查。
府门前人流涌动,秩序井然,并无喧哗。
官吏核验资质,士卒筛查体格,有条不紊。
人群外侧,却围聚了一圈百姓。
圈内传来争执之声,一老一少,相持不下。
老妇泪眼婆娑,少年面色倔强,满脸通红。
围观百姓纷纷低语,无人上前劝解。
萧麟见状,缓步上前,开口发问。
“你母子二人,为何在此争执?”
众人见是萧麟亲临,纷纷躬身避让。
那名少年约莫十七年岁,身形挺拔。
身高体魄,皆合募兵规制,眼神坚毅。
少年见萧麟发问,当即拱手回话。
“回大帅,晚辈年岁、身高、体魄,尽皆合规。
“家中并非独子,尚有长兄在家侍奉母亲。
“晚辈完全符合投军条例,理应入选折冲府。
“只是家母执意不许,拦阻晚辈报名。”
萧麟转头看向一旁落泪的老妇。
“老人家,府中规矩开明,不夺独子,不毁家门。
“你家中有长子留乡,幼子从军并无不妥。
“为何执意阻拦?”
老妇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滑落。
她屈膝欲拜,被身旁士卒连忙扶住。
老妇声音沙哑,满是心酸苦楚。
“大帅老身不敢瞒您。
“老身确有长子,只是长子早年入了天武军。
“昔日征战,断了一条左腿,已成残废。
“如今卧病在家,无力劳作,自顾不暇。
“老身半生辛苦,只剩这一个健全幼子。
“若是他从军再有半点好歹,老身孤寡一人。
“残子难养,幼子殒命,老身也活不下去了。”
一席话落,围观百姓尽皆默然。
人人心中酸楚,知晓老妇苦衷。
乱世人家,子嗣便是全部念想。
少年闻言,眼眶瞬间赤红,语气却依旧倔强。
“母亲!孩儿知晓您疼我!
“可我家今日分得的百亩良田,从何而来?
“那是从前棣州镇遏使周虎的私田!
“是大帅清剿苛吏、均分豪强之地!
“今日天武军大败,却并未彻底覆灭。
“他日若是敌军卷土重来,再占淄青。
“豪强归来,苛吏复职,田地必被夺回!
“我家再度变回佃户,日日受苦!
“我不入军守土,谁来守我家门、守我良田!”
少年声音铿锵,字字有力,句句真心。
老妇嘴唇颤动,泪眼通红,再无言语辩驳。
心中担忧孩儿性命,却也知晓孩儿所言非虚。
家国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萧麟静静看着母子二人,心中了然。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定下处置。
“你孝心可嘉,忠心亦可嘉。
“你母亲顾虑周全,情有可原。
“折冲府征战频繁,难免有凶险。
“我今有一折中法子。
“你不必入折冲府随军野战。
“可入我亲卫队伍,随我左右。
“一则可遂你报国守土之心。
“二则常在我身侧,无野战危亡之险。
“可保你性命无虞,亦可宽慰你母之心。”
少年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地叩拜。
“谢大帅成全!”
老妇亦是泪眼含笑,连连叩首谢恩。
围观百姓见状,无不称颂萧麟仁德周全。
体恤人心,周全家事,不枉万民归心。
自此之后,六州百姓投军之心愈发恳切。
无人再有疑虑,人人愿为河朔效死。
短短十余日光景。
淄青六州折冲府,共计募得青壮三万余人。
皆是本地良民,体魄强健,心存忠义。
三万新军落地,淄青六州防务彻底稳固。
民心、军心、地利,尽数归于萧麟之手。
淄青之地,彻底掌控,再无动荡隐患。
朝野上下,各路藩镇,皆在观望。
人人皆以为,萧麟必会顺势夺权。
要么上书朝廷,自请兼任平卢淄青节度使。
要么直接将淄青六州,划入河朔藩镇版图。
以一地兼两镇,扩地千里,已成必然。
所有人都在等候萧麟的进位诏令。
可谁也未曾料到,萧麟落笔上书。
递往长安的奏表,内容震惊朝野。
表中不言自立,不言进位,不言扩土。
只求朝廷下诏,赦免原淄青节度使王崇儒。
放其归还淄青,复任本镇节度使。
一纸奏表,颠覆所有人的预判。
乱世争雄,人人夺地夺权。
唯独萧麟,得六州之地,反请旧帅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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