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无视
安鑫站在那儿，后背贴着走廊冰凉的墙，退无可退。
他想把眼睛移开，可吴桂芬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张嘴，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妈。
他妈从来不会这么看他。
他妈看他的时候，眼里永远带着笑，带着纵，带着“我儿子不容易”的心疼。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认真。
有一瞬间，安鑫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妈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他下意识地想躲，想把头再低下去，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姐那头，哄两句；他妈这头，瞒两句；沈念那头，让两句。
稀泥抹光墙，哪头都过得去。
于是，他脸上堆起一点为难的笑，嘴咧了咧：
“妈，沈念是有点夸大，这我承认。可姐说要告我们，说不管爸，这些话可都是真的。她就是上次回娘家，闹了不愉快，心里有气，趁着爸生病这个机会，把气撒出来呢。”
他顿了顿，见吴桂芬的眉头还皱着，又添了一句：
“你别太担心。说不定今晚她就想通了，明天一大早，她就来医院看爸了。姐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气头上说的话，哪能当真。”
吴桂芬看着安鑫，看了好一会儿。
安鑫这番话，像一床拍惯了灰的旧棉被，软塌塌地盖下来，将她方才那点刚冒头的较真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也拿不准安鑫说得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愧疚，忽然被另一种东西冲散了。
那东西叫希望。
她太想要一个“没事”的答案了。
她这辈子，遇事就躲，躲不过就哭，哭完了就等着别人告诉她：“没事”。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安鑫说的都是真的。
她希望明天一大早，安柠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拎着水果，叫一声“妈”。
然后坐下来，像从前一样，把什么事都接过去。
拉着她的手，说一句：
“妈，没事，一切有我呢。”
她希望今天这一场大闹像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行吧。那就……再等等看吧。”
说完，她低下头，声音又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像一件刚被熨平的旧衣裳，皱褶还在，只是被压住了。
安鑫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极轻，极隐蔽，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在吴桂芬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妈，那你回病房吧。我也要回去了，我和沈念明天都还要上班呢。爸这儿，辛苦你了。”
吴桂芬叹了口气，到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安鑫逃也似的，立马转身。
皮鞋在走廊的地砖上磕出一串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拐角那头。
吴桂芬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着她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两只手交叉抱了抱胳膊，然后慢慢转过身，往病房走去。
另一边，周家村。
安柠丝毫没受白天那场闹剧的影响。
此刻，房间里的电脑屏幕亮着，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上一帧一帧地排着素材。
周念安坐在电脑前，鼠标点得飞快，安柠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两人忙得热火朝天。
白天拍的那些镜头——牛阿婆院子里的老物件，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一帧一帧地过，周念安剪得利落，安柠看得认真。
突然，桌上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安柠扫了一眼，没动。
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安鑫发来的。
是一个地址。
不用猜就知道：是安建国正住着的那所。
安柠连手机都懒得拿起来。
不过一会儿后，安鑫又发来一条消息。
楼层、科室、门牌号、床位号……整整齐齐摆着，像是生怕她找不着。
安柠扫了一眼后，直接按灭了屏幕。
然后，状若无事的继续埋头忙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
桌上的手机又“嗡”地响了一声。
安柠这回连看都没看。
周念安倒是拿眼角瞥了一眼，发信人还是安鑫。
这次，总算有一段正常交流的话：
“姐，明天你来看看爸吧……沈念今天说的都是气话……都是一家人，你多担待着点。”
语气比白天软多了。
可目的，一点没变。
周念安手上的鼠标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她妈脸上。
她太了解她妈了——心软，念旧。
谁掉两滴眼泪，她就能把之前受的委屈全咽回去。
白天她是硬气了一回，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一条来自舅舅服软的消息，一声“一家人”，她妈会不会又动摇？
她有点担忧。
那担忧藏在眼底，没出声，可鼠标悬在那儿，半天没点下去。
安柠好似知道她的想法似的。
她没看周念安，只是伸手拿起那个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进对话框，看了一眼。
看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念安也拿不准自己的妈妈会怎么处理。
可紧接着，便见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往左一划，红色的删除键跳出来。
她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对话框没了。
那几行字，那个医院地址，那句“你多担待着点”，全没了。
屏幕回到消息列表，干干净净。
安柠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拿起笔，低头看本子，声音毫无波澜：
“安安，别发愣，咱们继续。”
周念安看着她妈，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鼠标点了下去，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动起来。
窗外，周家村的夜静得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房间里的那盏灯照着母女俩并排坐着的背影，一个点鼠标，一个记笔记。
这一次，没有人、没有事，再能轻易影响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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