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手笔（2）

“太后何必与他们计较，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就在张太后有所动之际，赵明昭转过身去，那双眼眸透过帷幔，露有淡淡笑意，对张太后说道。
这一幕落在群臣眼中是何反应暂且不提，但对值守御前的李淳来讲，那却是悬着的心落地了。
尽管在这次御门听政召开前，天子就向勇卫营提出要求，务必确保御前秩序井然，不得有丝毫差池。
但勇卫营做归做，可能否顶住压力，其实看的不是勇卫营，而是天子，毕竟真要做了触怒两宫的事，那两宫定不会罢休的。
“计较？！”
一道带有冷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淳的思绪，也使此间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在场之人皆知，这是太后动怒的前兆。
想想也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讲出的话却不被人当回事，这不止是轻视那样简单，更是在挑战长乐宫的威严。
张太后冷着脸，目光直直落在赵明昭身上，“一个京兆尹，一个中尉，在朝如此重要之职，就这样在御门听政期间，说被拿下就被拿下了？这置朝廷法度何在？这置朝廷威严何在？”
对裴萧二人被抓，张太后并不在意，毕竟在此之前，她就已对裴萧二人有所不满，抛过橄榄枝，却装起糊涂，这便是不识抬举了。
京兆尹、中尉这两个职位，于中枢构架而言虽非最显赫，却也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牵动上京安稳及秩序，任何一方若能将其纳入掌控，这等于就平添了一股不小的助力。
这也就是裴延、萧策二人，没有接受任何一方的橄榄枝，而是有着自己的盘算，这反倒叫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了。
不然对两宫而言，对外朝各方来论，真要想将二人拉下马，这不是太难的事，但当时所处的环境及局面，把二人拉下马，继而就此掀起风波来，于性价比来讲，其实对各方来讲都不高，所以也就这样维系下去了。
裴延、萧策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们掌了权，而在于太自以为是了。
真正让张太后不满的，是御前与坤宁宫背着她召开这场御门听政，且上来就将裴萧二人给拿下了，这般行事分明是在向她示威！
这要是没有态度，那日后该如何面对外朝？
“太后是觉得朕在拿朝廷法度与威严做儿戏，当着两宫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了拿下裴萧二人，而行构陷之举？”
面对张太后所问，赵明昭表现平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叫御前那帮文武重臣听清。
至于距离远的那些文武，自有近侍将话传唱过去。
“构陷与否，陛下心中自有定数。”
张太后语调微沉，并未被赵明昭的反问堵住话头，“御门听政乃是议政之所，即便裴萧二人真有问题，也不该在此就将其拿下，而应由有司依律勘问，三司会审，走完章程再定其罪。”
“如今这般，连个由头都不曾明示，便当众拿人，叫外朝如何信服？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赵明昭闻言，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太后说得在理。”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太后，“裴萧二人，一个是京兆尹，一个是中尉，皆掌上京及京兆之责，所涉之事关乎社稷安稳，朕既已下令拿人，自是有确凿凭据。”
张太后目光微凝，盯着赵明昭看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陛下既说有凭据，那哀家便等着看这凭据，只是裴萧二人乃实权要职，骤然拿下，京兆衙门一时群龙无首，若处置不当，恐生乱子，陛下打算如何安排继任人选？”
这话问得刁钻，看似关心朝局，实则是在逼赵明昭当场表态，若他早有安排，便说明今日拿下裴萧二人是蓄谋已久；若他尚无安排，则更坐实了仓促行事、不顾后果的指责。
赵明昭自然听得出这层意思，却并未急着接话。
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不过三言两语，便已将矛头从“拿人是否合规”转到了“拿人之后如何善后”上，逼得他要么承认早有预谋，要么当场露怯，显出仓促。
别的不说，仅是位处前列的那帮文武，一个个的眼神都变了，显然他们适才冷眼旁观，等的正是这一刻。
特别是对赵贞芮为首的众辅佐大臣，他们所在意的并不是裴延、萧策会被怎样处置，他们所在意的是天子到底想怎样。
“太后说的是。”
在此等态势下，一直沉默的楚婳终是开口，这一开口就吸引到不少人，楚婳神色平静的说着。
“裴萧二人既掌要职，骤然去位，京兆诸务不可一日无人署理，既是这样，那便趁此御门听政召开，择贤暂署，待案审结后，再行明诏定夺，如此既不误政务，也不失朝廷体统。”
这话一出，使朝班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臣附议！”
“臣附议——”
亦是在此态势下，自朝班中走出数十道身影，为首不是别人，正是尚书令韩稷，这一幕出现，让朝班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张太后目光微沉，扫过那数十道身影，直到此刻，她才知御前与坤宁宫打的何主意，这配合打的是好，对一方发难，另一方就会反击，反之亦是如此，这让张太后的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眼下这等局面，最不能有的，就是跟着对方的节奏来，一旦争吵产生，便意味着于无形间落入下风了。
关于这点，不止张太后看的明白，长乐宫一系的看的也明白。
这场御门听政自一开始就是精心布下的局！！
“既如此，朕倒觉得有两位国之栋梁可堪此任。”见火候差不多了，赵明昭这才撩了撩袍袖，看着朝班前那数十道身影，缓缓开口。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不少人警觉。
说实话，在这等场合下，尤其是涉及京兆尹、中尉这等紧要职位，最没有资格插手的就是赵明昭了。
尽管他是大夏天子，但更多是一个象征，朝中大权自其登基称帝前，就基本被瓜分干净了。
一个本没有资格开口的人，却突然之间开口了，这意味着有些事出现松动，对多数人来讲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偏偏这等态势下又是那般的特殊。
“既然陛下有此意，那请陛下明示。”不出任何意外的，楚婳的声音再度响起，得以让赵明昭的话，于无形中增加了分量。
骚动不可避免的出现。
如果真在这等场合下，让天子提议京兆尹、中尉人选，那大概率就能将此事敲定下来，对那些心属这两个位置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坤宁宫一系的人最是激动。
毕竟眼下这场合，对他们可是最有利的，但与之相对的，长乐宫一系的，还有朝中其他各派的，那一个个的表情就不那样好了。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京兆尹、中尉这两个位置，不管叫各方中的任何一方或两方得到，这都会在无形中打破现有平衡，这对没得到好处的派系来讲，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越国公忠勇可嘉，是历经三朝宿老，且久经沙场，就今下这等局面，有这样一位老成持重的栋梁坐镇中尉，必可保上京及京兆安稳！”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
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竟然被这等场合下推出来了。
越国公刘燮，这是不属于各方的，特别是中枢出现变动后，那更是不显山不露水，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个空筒子国公。
但实际上呢？
真正了解情况的，却无一人敢小觑此人！
在这等哗然一片下，不少人的目光开始游走，最终汇聚到了一处，反观刘燮，却始终面色如常，仿佛被推举的人不是自己一般，不过在他心底却如平地起惊雷一般，根本就无法平静下来。
“肃静！！”
李淳的喝喊声此刻响起，这让本乱糟糟的朝班安静下来。
“至于京兆尹一职，那需兼顾的就更多了，除了上京及京兆秩序外，还要协助处置京郊赈济事，毕竟如今京畿生乱尚未彻平，受此影响而涌至京郊的灾民仍在增加，若不能将此事协办好，对朝廷危害是极大的，所以朕觉得，京兆尹一职，当择一位既通政务、又谙京畿民情之人，方能担此重任，朕思来想去，以为右仆射许安，暂署该职最为合适。”
当这番话讲出时，朝堂上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安此人，素来以圆滑著称，但此人出身不俗，许氏在北疆根基不浅，最关键的一点，是许安自始至终没有投效任何一方，而偏偏他又有不少门生故吏，且在朝野间名望不低，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情的一点，此人私交与越国公刘燮甚笃！！
说实话，听到天子所讲时，许安自己也愣了一下，尽管很快就恢复了，但他心中却在盘算一点。
他与刘燮的私交，天子是不是知晓了？！
如果是在先前的话，许安是绝不会怀疑天子会知晓此事，可如今，他不得不对此事抱有怀疑态度了。
其实在这个时候，散于朝班中的一些人，心中都已生出了警觉与嘀咕，他们的眼神不时飘向刘燮、许安二人身上，至于他们心中究竟想了什么，那只有他们自己最是清楚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
位处朝班边缘的位置。
‘陛下到底是陛下，当真是厉害。’
尽管对前排的人，一个个到底是何反应，陆瞻并不清楚，但在经近侍传唱，听到天子所讲的这些，他除了感到敬佩外，心中再无其他想法了。
天子在御门听政的亮相，可以说是非常的惊艳，这起码是叫很多人都始料未及的，如此就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过去对天子的看法与观念。
别看这不重要，但在权力场上是很重要的。
而之后针对京兆尹、中尉两职的围猎，更是将天子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既当着两宫的面初步树立了御前权威，又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关键职位的布局，
别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要中立派的越国公刘燮暂署中尉，右仆射许安接掌京兆尹，这对朝局的影响就是极其深远的。
想到这些的陆瞻，余光看向了姬雅、袁节礼他们，看到他们眼神中闪烁着激亢，其心中就更是唏嘘感慨了。
陆瞻收回目光，心中却并未就此安定下来。
这一局的关键，不在于天子一定要趁势介入朝堂，而是要让朝堂中的各方，特别是那些没有投效的中立派与观望者，切实感受到一点，天子并非只是个象征，同样是能成为左右朝局走向的存在。
这是很关键的一环。
别的不说，单单是他们这些人，就因为今日发生的事，会在心中无比坚定一件事，即他们在所处位置上做事，有朝一日真遭遇了不公，那不是非要他们独自承受的，在大内的天子同样是能帮他们遮蔽的。
这种感觉在过去是没有的。
但现在却有了。
这点，通过姬雅、袁节礼他们的反应，就足以得到印证了。
亦是在这等态势下，陆瞻心中无比坚定一件事，在这场御门听政结束后，他要加快对官办总署的筹设，与此同时还要将定下的诸多部署给推动起来。
他深知，天子今日的亮相与布局，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雷霆手段。若自己不能及时跟进，不仅会辜负这份信任，更会让这难得的局面付诸东流。
念及此，陆瞻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目光却愈发沉凝，既然选择做一些事了，那就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不能有半点虚浮。
别因为一些所谓的顾虑，就把步伐给收回去了，如果事事都瞻前顾后的话，干脆就什么都别做了，也是这样，陆瞻的心思不在这场御门听政上了，他的思绪飘到了所谋划的种种部署上，他需要把细节再好好捋顺一遍，把其中的关键环节再推敲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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