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苦命的娃

那边沉默了几秒。张向前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那个声音软下来：“你等一下。”

很明显，那边的人一听到是孩子找爸爸，便心软，特殊照顾了。

这一等，等得张向前手心又冒汗了。狗儿急了，拽他袖子：“张伯伯，爸爸在那边吗？我能跟他说话吗？”声音又细又颤，带着一股子兴奋。

“在，在，等一下啊。”张向前看着手表的分针又转了一圈，三毛六从眼前“嗖”地一下飞了。

差不多过了两分钟，听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喘气声，接着——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喂？是……是谁找我？”

张向前把“砖头”递到狗儿面前，半蹲下来，把沉甸甸的机子塞进孩子手里。“拿着，贴耳朵边上，你爸。”

狗儿手小，捧不住那黑乎乎的“砖头”，两只手捧着，颤巍巍地贴到耳边。他的嘴张开了，还没说话，眼泪先滚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机壳上，啪嗒啪嗒的。

“喂？狗儿？是狗儿吗？”那边刘光荣的声音急起来，又轻又小心，像怕把什么碰碎了，“我是爸爸啊。”

狗儿“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李红花赶紧扶住他。

孩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啊……你不要我了吗……你咋这么久不回来看我……我好想你啊……”

那边的刘光荣一下子没了声。过了好几秒，才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然后说话都带颤了：“狗儿，狗儿不哭，爸爸在，爸爸在呢。爸爸在外面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给你买糖吃，买新书包……”

“我不要糖……我要爸爸……”狗儿哭得抽抽搭搭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话都说不囫囵了，“他们都……都有爸爸……就我没有……奶奶说……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多远啊……我走去找你好不好……”

李红花站在旁边，一开始还强撑着，拿袖子擦狗儿的脸。

听着孙子这么哭，她手一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老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湿了，嘴瘪着，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拿手背使劲捂嘴，不敢出声。

张向前蹲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哭成一团，心里像被谁攥了一把。他悄悄看了眼手表，七分多了。

好几块钱砸进去了！那分针每转一圈，他的心就揪一下。可看看狗儿把“砖头”攥得那么紧，小脸贴在机壳上，眼泪淌了一耳朵，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挂了吧”仨字。

“狗儿，听奶奶话，好好吃饭，好好念书，爸爸过年……过年争取回去看你。”刘光荣在那边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又使劲压着，“爸爸给你攒了好多小人书，回去都给你……”

“真的？”狗儿吸着鼻涕，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每次都说过年回，去年也没回……”

那边沉默了很久。张向前听见刘光荣在抽气，好像在使劲忍着什么。好半天才说：“这次……这次真的。”

这时候听筒那边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好了好了，时间到了。”是个男声，带着铁门的响动。

刘光荣声音一下子急了：“狗儿，爸爸要挂了，你好好……好好长大，爸——爸——对不住你——”

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刺耳地响起来。

狗儿还举着“砖头”贴在耳朵上，哭着喊：“爸爸？爸爸？”没人应了。

他慢慢把机子拿下来，看到上面湿漉漉的，全是自己的眼泪鼻涕。他愣了愣，然后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李红花搂着孙子，老泪纵横，嘴里的牙掉了似的说话漏风：“我苦命的娃……你爸……你爸会回来的……”

张向前站在旁边，从狗儿手里轻轻拿回“砖头”。机壳上还带着孩子手心的热乎气，湿漉漉的。

他看了眼手表——十一分四十二秒。三块多钱。他心疼得直抽抽，可看着狗儿埋在奶奶怀里哭得发抖的小肩膀，他把“砖头”别回腰间，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狗儿，”他声音有点哑，“下次想爸了，还来找张伯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作死的节奏。

狗儿从奶奶怀里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跟一汪清水似的，怯怯地、小心翼翼地，却满是信任。

张向前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满是无奈。

转而，他又摸了摸腰间的“砖头”，心想，完了，这个月话费怕是兜不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后悔，好像也没那么厉害了。

李红花一把搂过狗儿，哽咽着跟张向前说，“大兄弟，接这电话花了多少钱，我给钱给你！”说着，就去摸口袋。

张向前赶紧拦住，“红花嫂子，算了，算了，花不了几个钱，孩子高兴就好！”

“不行，我得给钱给你！”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掏，可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一分钱来。最后，憋红着脸，尴尬道：“大兄弟，我……我走得急，忘了往兜里揣钱了，我回去拿钱！”

“婶子，真不用了，举手之劳，不必挂心！”张向前握着“砖头”，硬是挤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那，太谢谢你了，这孩子爸爸一直不在身边，太想爸爸了，不过，好在年底，他爸爸就回来了！”提起儿子，李红花表情是复杂的，当初要不是自己骄纵儿子，儿子也不至于犯那么大的错。

自从儿子被关进去以后，这几年，她心气平和多了，遇事情绪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激动，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刻薄，不饶人。

也许因为这样，狗儿跟着他，乖巧懂事，这点让老两口很是欣慰。

“回来就好！以后，狗儿就天天跟爸爸在一起了！对不对？”张向前再次摸了摸狗儿的头，不停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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