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一网打尽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今日立秋,兄弟们保重身体,别感冒。>
夜色沉得像是浸了墨的棉絮,一团一团压在凡城的天顶上。
宁芙缀在那群黑衣人身后约莫二十丈远,脚下悄无声息,军靴的软底踩在石板街面上,几近无声。
那群人走得极快,步伐压得又低又稳,清一色的黑袍从头罩到脚踝,连面目都掩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各自下颌的一截轮廓,在月光底下闪现了一瞬,便又隐去。
整条长街空旷得不像话,夜风贴着街面灌来,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打旋。
那群黑衣人却像对此地地形熟稔到骨子里,每遇岔口便不假思索地拐进最窄的巷道,尽拾些连月光都照不进的暗处走。
宁芙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这群人步伐间距极其匀整,拐弯时肩头的转动幅度一致,是久经战阵的兵卒才有的操练痕迹。
她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转,身形贴着墙根向前滑了数丈,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支黑影队伍。
果然,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那队黑衣人在岔口处毫不迟疑地朝西一拐,径直没入了通往凡湖码头的那条长街。
宁芙缀到街口,贴着半截矮墙的阴影蹲下身,蓝眸在夜色里缓慢地扫过前方。
那队黑衣人已然散开,其中七八人迅速占据了码头入口两侧的几座货栈屋顶和角落阴影处,或伏或立,身姿利落地匿进了暗处。
另两人则大步走向码头西侧那座废弃库房,抬手在库门上有节奏地叩了数下。
那库房门扇极高,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厚木料,黑漆早就剥落得斑驳不堪,门缝里渗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门板吱呀一声向里拉开一条缝,那两人侧身挤了进去,门随即合拢,烛光被截断,四周重新沉入死寂。
宁芙蹲在矮墙后面,蓝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库房,心思飞转:库房位置选得极刁,三面皆是开阔滩涂,无遮无拦,唯一能接近的便是码头栈桥那一侧。
那栈桥长约五六丈,尽头泊着三艘轻便快船,船身吃水不深,白帆大张,显是备好随时能启航。
宁芙咬了咬下唇,当机立断。
她身形一提,无声地绕过矮墙,沿着滩涂边缘那些丛生的枯苇向栈桥另一侧摸去。
脚下是半干半湿的泥岸,踩上去只有极轻微的噗噗声,被夜风压得近乎听不见。
她摸到栈桥侧面的岸边,没有犹豫,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条无声的鱼沉入了凡湖之中。
十一月初的凡湖,冷得像是把一整块冰磨碎了灌进骨头里。
宁芙刚一入水,便被那股刺骨的寒意激得牙关一紧,浑身的毛孔骤然收束,四肢百骸像是同时被千百根细针扎了一下。
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声倒吸的冷气压在喉咙底下,胳膊一划,整个人便贴着水面无声地朝栈桥底部潜去。
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浮着,贴着人的口鼻钻进来,又湿又冷,像是把整个肺都浸在冰水里。
宁芙的四肢很快就冻得发僵,指节几乎要握不拢,可她凭着多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底子,硬是将每一寸肌肉的颤抖都压得死死。
很快,她浮到栈桥底部一根粗大的木桩旁边,伸手抓住那根被湖水泡得滑腻发黑的桩柱,将身子缩进桩柱与水面的夹缝里,只留了半个脑袋露在水面。
湖水拍打着木桩,发出低沉的咕咚声。
宁芙的下巴以下全浸在水里,牙齿咬得咯咯轻响,可她那双蓝眸却亮如繁星,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的帆船。
她心里将杨炯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到他那句“喜欢我的恰巧是公主而已”的混账话,再到他不由分说把她当嫌疑犯扣下的蛮横劲儿,一件一件在心里翻着,越翻火气越旺。
发狠的念头在她胸口里滚来滚去:等我抓了真凶,一定要狠狠拍在那混蛋脸上,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正自想着,栈桥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低的脚步声。
宁芙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下沉了半寸,竖起了耳朵。
“舅舅,凡湖西面码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你尽快离开!”一道温润的男声从栈桥上传下来。
宁芙瞳孔骤然一缩,那双蓝眸在雾气里猛地亮了一瞬,心下一冷:果然是曼努艾尔!
贝利撒留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殿下,今日事怕是很快就要暴露,你不跟我一起……”
“舅舅放心。”曼努艾尔拍拍他的手背,笑意不改,“现在杨炯全部注意力都在神罗身上,救你走的时候,我也让人在地道内留下了神罗徽章的印记,查不到我头上。”
贝利撒留眉头紧锁,那张久经战阵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沉郁:“殿下,万一杨炯恼羞成怒呢?再加上安娜公主本来就跟咱们不睦,若是她在旁煽风点火,怕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
曼努艾尔沉默了片刻,随即摇头,语调依旧从容:“若是杨炯想要杀我,应该是在我入城的时候就动手,不会浪费时间跟咱们谈判。
别看他谈判桌上态度坚决,可我猜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同拜占庭开战。中亚这般大的地方,民族众多,治理安定需要时间,没消化完便再启战端,应是不智。”
他见贝利撒留还要再劝,便笑着按住他的肩,“舅舅,我现在代表的是拜占庭,他无端杀了我,那还跟谁和谈?
你安心离开,到时候我才能在谈判桌上跟杨炯拉扯。没有你这张王牌,他开出的条件便没了凭借,嘤嘤犬吠罢了!”
贝利撒留沉默良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小心,我在穆什城等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回身朝身后三名黑衣护卫一扬手,四人便快步踏上栈桥,朝那三艘快船中最靠外的一艘走去。
船身轻晃,四人相继登船,船头的绳缆被利落地解开。
可就在贝利撒留的脚刚踏上船的瞬间,船底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咕噜声。
站在船头的那名护卫低头一看,面色骤变,甲板缝里正涌出大股大股的水,水势又快又急,眨眼之间便漫过了鞋面。
“船底漏了!”那护卫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栈桥底下的水里破浪而出!
宁芙右手不知何时已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刃,刃身不过一掌来长,窄而薄,可在她掌中竟带着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力度。
她一脚踏上船侧的舷板,借力一纵,整个人凌空掠过船头,短刃裹着风声划过第一名护卫的脖颈。
那护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裂开一道极深的血线,整个人往后一仰,栽进了船底涌出的水里。
宁芙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势,身形不停,顺势一个旋身,短刃已横劈而出。
第二名护卫刚拔出腰间的短剑,剑鞘尚未完全脱手,宁芙的刃锋已贴着他腕脉斜斜一划,整只手连着剑柄一齐飞了出去,血喷了一船。
那人惨叫半声,被宁芙抬膝一撞小腹,整个人弓成虾米,退后半步踩进水中,便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名护卫反应最快,已经横剑挡在胸前。
宁芙根本不收刀,刃锋径直撞上他的剑身,“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她顺势一压,借着自身下沉的重量将那柄短剑压得往下一沉,右肘已如攻城锤般轰然砸在那人面门上。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的脑袋往后一甩,整个人仰面栽进了湖水,水面炸开一片红色的涟漪。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三名护卫尽数殒命。
宁芙踩着船内的积水,匕首在掌心一转,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三团淡淡的红晕。
她一步步淌水走回栈桥边缘,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面颊两侧,金发湿了水便暗沉沉的,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以及那双蓝眸里烧得滚烫的杀意,整个人像一朵浸了血的剪秋罗,鲜艳夺目。
“曼努艾尔!”宁芙嘴角勾起一道冷弧,“你好大的胆子,敢算计我神罗?你想死吗?”
曼努艾尔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丝缝,但很快便重新堆起笑来:“宁芙,这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宁芙踏步上岸,杀意十足,“误会的事少干!”
话音未落,她匕首一提,身形如箭般朝曼努艾尔掠去。
曼努艾尔面色骤变,尖声叫道:“拦住她!”
暗处霎时涌出十道黑影,清一色的黑袍劲装,每人手中都持着不同的兵器,有短剑、有匕首、有带倒刺的细刃,动作干净利落,瞬间便将宁芙围在了正中。
曼努艾尔已经退到了栈桥尽头,面色阴冷如铁:“不要留下痕迹!”
宁芙冷笑一声,目光在十张面孔上飞速一扫,身形已动。
她的格斗之术是在战阵中打磨出来的,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
方才在水中那一阵激斗已耗了不少气力,四肢被冻得麻木,但她的本能仍在,脑袋无比清晰。
只见,宁芙侧身避过左侧刺来的短剑,右手的匕首顺势一送,扎进那人肋下三寸,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雾,同时左肘后撞,正中身后那人的面门。
力道沉猛,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可那十人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搏击好手,出手毫不留情,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罩下来。
宁芙左支右绌,军服被划开三道口子,肩头火辣辣地疼,腰侧也挨了一记重踹,整个人踉跄着退了数步。
可她依旧面色不改,趁着退势忽然一矮身,贴地一滚,匕首贴着地面横削而出,又断了一人的脚踝,那人惨叫着仆倒,被宁芙反手一刀钉穿了咽喉。
连杀三人之后,宁芙的喘息明显粗重起来,湿透的军服洇开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那是方才硬挡一剑震伤了筋骨,可那双蓝眸里的火焰烧得更烈,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剩下的七人围得更紧,刀风剑影织成一张密网,步步紧逼。
宁芙退到栈桥边缘,脚后跟已踩到了冰凉的湖水,再退便要落水。
她心头电转,忽然一个猛蹬,身形朝左侧那人猛冲过去,看似要以命换命,那人下意识举剑格挡,却不防宁芙中途脚下一错,身形硬生生扭转半圈,右手匕首脱手掷出,直取曼努艾尔面门!
曼努艾尔脸色煞白,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曼努艾尔身侧闪出,只听见“叮”的一声清响,那柄匕首被一柄弯刀精准地格飞,打着旋扎进了栈桥的木桩里。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波斯老者缓步走到曼努艾尔身前,花白的须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那张遍布皱纹的面孔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沉静而锋利。
宁芙被那七人逼回了栈桥边缘,脚下一滑踩进了水中,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仰倒,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冰凉的湖水灌进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攀住栈桥边缘的木桩探出半个身子,腹部一阵剧痛翻涌上来。
她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水面上,殷红的血丝在雾气里漫开,触目惊心。
曼努艾尔在那老者身后稳住了身形,抬手抚了抚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狼狈的宁芙,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上来,带着十二分的嘲讽:“宁芙,早表明你神罗的态度便好了,何必非要趟这浑水呢?真是可惜呀,神罗最优秀的公主,怕是就要殒命今夜了。”
宁芙扒着木桩,湿漉漉的金发贴在惨白的面孔上,一双蓝眸里烧着彻骨的恨意,杀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她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可四肢冻得僵硬,腹部那记重创让她每一次动作都撕扯般剧痛,只撑起半截身子便又跌回水中。
曼努艾尔轻蔑地挥了挥手:“弓箭手!”
话音刚落,栈桥后方的暗处唰地窜出五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直指水中的宁芙。
“曼努艾尔!神罗不会放过你的!”宁芙嘶声怒吼。
曼努艾尔大笑出声:“是不会放过杨炯才对!放箭!”
五道弓弦拉满,眼看着宁芙就要被射死当下。
便在此时,栈桥侧面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猛地暴起,速度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
那道人影贴着栈桥的木板无声无息地掠过,手中一柄窄刃匕首在空中划出五道迅捷至极的弧光。
预想中的弓弦弹声未起,只听见“砰砰砰砰砰”五声闷响,五个弓箭手倒毙于地,鲜血慢慢溢出。
“你是什么人?”曼努艾尔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伊薇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凉薄的弧度:“杀你的人。”
此言一出,曼努艾尔身旁那波斯老者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伊薇?你没死?!”
伊薇的目光在那老者脸上顿住,凝神看了半晌,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的杀意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确定开口:“霍山?你不是被哈桑杀了吗?”
霍山猛地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那张狰狞可怖的老脸上,将深浅不一的疤痕照得格外分明:“哈桑叫你来的?”
“哈桑死了。”伊薇语气平静。
霍山沉默了一阵,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死得好!篡改真主的圣言,欺骗他的信徒,本就该死。我本以为杨炯杀的不过是个替身,如今看来,哈桑是真的死了!哈哈哈!”
伊薇冷冷看着他:“你当初跟哈桑就是因为这件事交恶的?”
“是。”霍山收了笑,声音沙哑而阴沉,“将真主当作蛊惑人心的工具,我深以为耻。奈何哈桑诡计多端,诱我和谈,将我推进里海。若不是我被阿兰人所救,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所以你现在是投靠了拜占庭?”伊薇的目光沉凝。
“同行者而已。”霍山淡然道。
伊薇嗤笑一声:“好个同行者。”
“那你又是给谁卖命?”霍山忽然问。
伊薇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霍山身上移向远处的夜色,嘴角那一丝弧度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我为我自己活。”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暴起,直扑曼努艾尔!
霍山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动,佝偻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横拦在曼努艾尔身前,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地迎上了伊薇的匕首。
两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火花在夜色里一闪即逝,两人的身形同时向后弹开半步。
随后便是疾风骤雨般的交锋。
霍山的弯刀走的是阴诡多变的路子,招招贴着要害擦过,出手极快极刁,往往在伊薇攻击将到之际便以极细微的变向滑开,同时反手一刀削向她的腰肋。
伊薇的动作则更为简洁直接,那把窄刃匕首在她掌中如臂使指,刺、撩、削、划,每一击都直奔致命处,不留半分余地。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息,脚下的栈桥木板已被踩出六七道深深的裂痕,火花在月下炸了又灭,灭了又炸。
站在水中的宁芙看得目瞪口呆,她扒着木桩仰头望着栈桥上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厮杀,半晌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杨炯!你个混蛋,我被你骗了!”
到了此刻她哪里还看不明白,杨炯分明是故意冤枉自己,通过控制自己来麻痹曼努艾尔,拿她当饵,就是要引曼努艾尔自投罗网。
那混蛋从头到尾都知道贝利撒留会被救走,知道有人会在教堂放火,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却只字不曾跟她透过半分,真真是天底下最讨厌的混蛋。
曼努艾尔听了宁芙那一声骂,面色骤变,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看着霍山与伊薇打得难解难分,那把弯刀与匕首在月色下化作两道纠缠的银光,霍山固然不落下风,可一时半刻也绝无胜算。
曼努艾尔再不敢托大,猛地转身朝栈桥尽头的系船桩冲去,尖声喊道:“快撤!将备用船拉出来!”
可他刚跑出三步,三道赤红的信号弹忽然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升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漆黑的夜幕,在凡城上空轰然炸开,照得整座码头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道懒洋洋的冷笑从码头的入口处传来:“往哪儿撤呀?”
曼努艾尔猛地刹住脚步,扭头望去,瞳孔骤缩。
杨炯策马缓缓行来,身后整整一千名麟嘉卫如潮水般从码头入口涌入,清一色的赤甲短弩,前排人人手持神臂弩,后排则擎着一排黑洞洞的火枪管,一字排开,杀气森然。
整座码头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栈桥上那剩余的七名护卫被这阵势压得连腿都在抖,手里的兵器攥得发白,却谁也不敢先动。
栈桥中央,伊薇与霍山对了一掌,两道身影各自向后弹开。
伊薇借势一个翻身落在杨炯马侧,微微喘着气低声道:“阿萨辛霍山,武功比哈桑高上三分,我一时奈何不了他。”
杨炯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山,淡声问:“你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霍山抬起头来,同杨炯对视。
“知道伊薇的身世吗?”杨炯平静开口。
霍山沉默,那张布满伤疤的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杨炯失去耐心,举起右手:“一!”
沉默。
“二!”
霍山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沙哑地开口:“不知。”
杨炯放下了手:“哦,那便可以去死了。”
话音刚落,后排的火枪齐发。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药爆鸣声震碎了码头的寂静,浓烈的白烟在夜风中翻滚散开。
霍山倒下的瞬间,弯刀脱手飞出去半丈远,扎进栈桥木板中兀自嗡嗡震颤。
其余那七名护卫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第二排火枪手已接替而上,又是一轮齐射。
密集的弹丸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死亡的火网,栈桥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扑倒,血雾弥漫,染红了栈桥木板。
曼努艾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霍山的身躯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栈桥上,看着那些他精心挑选的护卫在弹雨里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横七竖八的铺满了桥面。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直灌上头顶,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杨炯翻身下马,身后麟嘉卫立刻上前将栈桥边缘的贝利撒留按倒在地。
贝利撒留仰面被压住,一张老脸上青筋毕露,嘶声骂道:“卑鄙!无耻!全无贵族风范!”
后头韩擒虎可不吃他那一套,上去就是一巴掌掴在他脸上,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贝利撒留整个人飞出足有一丈远,后背撞在系船桩上,喷出一口鲜血,便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杨炯连看都没看贝利撒留一眼,一步步走到曼努艾尔面前。
曼努艾尔早已失去了谈判桌上那股从容温润的气度,双腿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挤出话来:“你……你不能杀我,我……我是拜占庭使节、皇后唯一的儿子、美第奇家族……”
“切!”杨炯嗤笑一声,伸手捏住曼努艾尔的下巴,像掂一件货物般左右晃了晃,随即右手一扬,“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
曼努艾尔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一歪,踉跄两步栽倒在栈桥上,嘴角沁出一缕血丝,半边脸霎时肿了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愤恨与恐惧,牙齿咬得咯咯响。
杨炯一步跨过去,抬脚踩在他右手手指上,用力碾了下去。
“啊——!”曼努艾尔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五指被杨炯的靴底碾在粗糙的木板上,指骨咔咔作响,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来,混着嘴角的血丝淌了一脸。
“钱!你要钱是不是?我给你!我给你!”曼努艾尔嘶声嚎叫,“八万!不不不,十八万!我给,你放了我!放了我!”
杨炯垂着眼皮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紧接着猛地抬腿,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
曼努艾尔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整个身子像一只被掐了脊骨的虾米般蜷缩起来,面色煞白如纸,汗珠从他额角滚滚而下,捂着下体在栈桥上翻滚了两圈,喉咙里挤出来的已经不是叫喊,而是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杨炯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煞白的脸颊,力气不大,却拍得曼努艾尔浑身一缩,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耗子般畏缩。
杨炯嘴角弯起一个冷漠的弧度,一字一顿:“你可不能死,华夏十大酷刑你还没受呢!跟老子玩?老子陪你慢慢玩儿!”
他直起身,朝身后一扬手。
两名麟嘉卫立刻上前,架住曼努艾尔的两条胳膊,像拖死狗一般拖着他往码头的方向走。
曼努艾尔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整个人已经彻底瘫软下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炯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水中的宁芙。
此时的宁芙扒着木桩,湿漉漉地泡在冰水里,月光照着她那张惨白的面孔,那双蓝眸正恶狠狠地瞪着,恨意浓得能把整片湖水烧开。
杨炯挑了挑眉,没好气道:“还不上来?装美人鱼上瘾呀?”
“杨炯!你混蛋!”宁芙一把扫起湖水朝他泼去,可水花刚扬到半空便被夜风卷散,零星几点溅在他袍角上,不痛不痒。
杨炯轻哼一声:“看这样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你利用我!”宁芙的声音在水面上打着颤,气的还是冻的,分不清。
杨炯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确的说是让你做个鱼漂,谁知道你这鱼漂有自己的思想,真不安分。”
“你是人吗你?!”
“别问伤感情的话。”杨炯戏谑一笑,嘴欠得很。
“谁跟你有感情?你个混蛋、无赖、色情狂!”宁芙疯了似的拍着水面撒气,冰凉的湖水被她搅得哗啦作响,整个人活像一只被惹恼了又没处撒野的落汤猫。
杨炯强忍着笑,悠悠问:“有这么生气吗?”
“别问愚蠢的问题!”宁芙怒吼,嗓子都有点劈了。
杨炯浅笑一声,忽然正了正神色,道:“你该原谅我。”
“凭什么?”
杨炯耸耸肩:“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藏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种满荆棘。阳光一点,宁芙小姐。”
“所以是谁往我心里放的毒蛇?谁在我灵魂种的荆棘?”宁芙咬牙切齿,那语气里的恨意恨不能化成刀子扎进杨炯心口。
“是呀,谁这么可恶?”杨炯故作不知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宁芙盯着他那张欠揍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只在唇角浮了一瞬便压了下去,可那双蓝眸里翻涌的怒意却在那一瞬间敛了三分。
她朝杨炯招了招手:“你靠近些,我告诉你是谁。”
“不,我不喜欢人鱼。”杨炯剧烈摇头。
宁芙一本正经地抬起湿漉漉的脸,金发贴在腮边,衬着那双蓝眸愈发闪亮真诚:“我保证,人鱼不吃人,更不会找你麻烦。”
“真的?”杨炯一脸天真。
宁芙重重点头,神色诚恳至极:“真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水下的右手已经无声地解下了腰间的皮带,攥在掌心里,皮带扣浸在湖水下,冰冷而结实。
只等杨炯走近栈桥边缘俯下身来,便猛地套住他的脖颈,一把将这混蛋拽进水里,再用皮带抽他个满脸开花。
杨炯果然走到栈桥边缘,探出身子朝她笑着问:“你说吧。”
宁芙抬起头来,嘴角猛地勾起一丝冷笑,右手皮带倏然甩出,皮带扣带着水线直奔杨炯脖颈!
可她万万没料到的是,杨炯的手比她更快。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侧身一闪,那皮带扣擦着他的衣领呼啸而过,落了空。
宁芙一击未中手腕猛翻要再卷回来,可杨炯已经一把攥住了皮带的中间段,手腕一抖一缠,那根牛皮皮带在他指间绕了两圈,随即猛地收紧,将宁芙的双手牢牢缠缚在一起,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干什么?!”宁芙瞪大了眼,看着自己双手被缚,又惊又怒。
杨炯冷笑着抓着皮带的另一端,一使劲,硬生生将她从水里薅了起来。
宁芙整个人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地踏上栈桥,湿透的军服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狼狈到了极点。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捆得死紧,下半个身子冻得僵硬麻木,腹部的伤口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根本挣不脱。
“你……你别乱来!”宁芙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瞪着他喊,“神罗不是好惹的!”
杨炯一声不吭,只管拖着她往那匹黑色战马走去。
“你说话呀!哑巴了!”
“你……你到底要干吗?”
“那个……那个刚才是我有点冲动,咱们……咱们现在都冷静一些……”
杨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坏笑重新浮上来:“说对不起。”
宁芙咬着嘴唇,一张脸涨得通红,那双蓝眸里又是恼又是窘,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横线,半晌不吭声。
“不说是吧?哼!”杨炯翻身上马,一伸手将她横着捞起来搁在身前马鞍上,让她侧坐着,随即一夹马腹,那黑马便撒开四蹄朝城中疾奔而去。
战马跑起来颠簸得厉害,宁芙浑身湿透,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还被捆着无法攀扶,只能咬着牙拼命稳住身形。
“现在说对不起还来得及,不然一会儿可晚了!”杨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促狭的笑意。
宁芙咬着牙,知道这无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今自己虚弱非常,根本不是他对手。
想到此处,宁芙终是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啊?”杨炯凑近她耳边,“你说什么?”
“对不起呀!”宁芙屈辱大喊。
“啪——!”
杨炯毫无征兆地朝她屁股打了一下,哼道:“我最讨厌事后道歉了!”
宁芙愣了一瞬,随即尖叫出声!“啊——!杨炯,我……我杀杀……杀……杀……”
宁芙的声音被马颠得不成句子,响彻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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