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半仙谈乱源,东海寻张仙。
半仙道:“这就是你世界历史没学好了。释、景两教在创立之初,便在创立之地推行政教合一的体制,而后延续数百上千年,同时随着这两教在周边的传播,所到之地几乎也被这样一种体制所统治,甚至天朝建国初期,西域郡都还是这样的体制。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欧罗巴诸国,包括山魔等西方大国,其政权统治的背后,都有着景教信仰的影子。而其统治阶级,也都有着与景教信徒一般的扩张动机,甚至可以说,西方诸国的实际统治权,仍然在教会手中,只不过披上了‘民主’的外衣。原因无他,在政教合一的那成百上千年里,教会已经掌握了这个星球上的绝大部分财富,而信奉金钱至上、资本统治的那些国家,必然受其操控。
景教开始向神洲传播的大背景,是在其已经统治了绝大多数陆地的情况下,唯独剩下神洲及其周边的部分国家,在欲望的驱使下,神洲无疑是其眼中钉,欲吞并神洲的种子就是在那时候种下的。那时的神洲有着道家流派这一中流砥柱,并牢牢掌握着民众的思想,他们才不得不放缓扩张的步伐,更因大唐之强盛,使其不敢武力征服,这一状况一直延续到神洲衰落。
从宋朝弃武崇文始,神洲子民渐失血性,神洲亦逐渐走向衰落。直到清朝末年,衰弱得就像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肥羊。等待近千年的掠食者们再也按耐不住,纷纷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文武并举,一边传播自身的价值观进行思想瓦解,一边出兵武力瓜分,几乎将神洲的财富席卷一空,而这些财富以及所带来的附加利益,要么直接进了教会的腰包,要么间接被其掌控。要知道那时的神洲虽弱,但其国民生产总值,依然占了这个世界的一多半。
虽然列强们最终并未实现对神洲的统治,但神洲从此也一蹶不振,战乱不断、千疮百孔,直至天朝建国,方才能休养生息。并不甘心的列强灭亡神洲之心不死,在发动几场战争无果之后,转而实行和平演变,说白了就是思想入侵。借着神洲急于发展经济,实行新政引入资金的时机,在注入资本的同时注入西方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以水磨功夫,欲将本就残缺不全的传统思想消耗殆尽,让神洲子民从思想上与其站在“同一阵线”,对其惟命是从,所谓的“国仍在,族已亡”,亡的是一个民族的传统与精神,在无声无息间沦为其附庸。目前的乱象,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所以我在想,要解决这世间乱象,得釜底抽薪。”
谢仁惊道:“将教会一锅端了?那得多大的神通啊?就算世间的教众不反抗,天上的阿罗耶恐怕也不答应吧?”
半仙道:“不,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最稳妥的办法是让教义有偏的教派从此销声匿迹,天上地下再无此教、彼教之别,唯有“道”之长存,人间乱象自解,那就是‘三教合一’!”
谢仁被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道:“你这是要兼容三家教义,另成一派,并让三家都甘心以你为尊啊?”
半仙道:“不是我要如此,而是当如此;亦不是另成一派,而是三家摒弃门户之见,合为一派。或许我做不到,但我想定有人能做到。”
谢仁道:“或许你说得有理,但这样的理想躬行起来,定是困难重重。”
半仙笑道:“我也只是指出了一种根除世间乱象的可能。”
……
一番谈话下来,已经是深夜,半仙自从吃了灵果睡着之后醒来,还未曾合眼,渐渐的困意上涌,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而在崔选父子的居所,父子两亦在长谈,甚至是争论。大体是崔选指责小海不懂事,居然不知道惜缘,而小海则坚持自己的看法。父子两不意影响他人,所以压低了声音,但火药味依然很浓,最终崔选没能说服小海,而小海亦未能得到崔选的支持。
最后崔选说了句:“似乎琼罗姑娘也是修行中人,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自顾自转身睡去,只留下内心无比纠结的崔小海。
他开始有些对自己的举动后悔了,此时此刻知道了琼罗姑娘的真实身份,无疑对他来说又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打击与考验。都说恋爱中的男女往往智商偏低,当事涉对方之时,自己的坚持也好、理想也罢,统统都排到了后面。然而后悔归后悔,既然当面拒绝了谢仁,想要再吃后悔药就没那么容易了。刚刚拒绝了别人,转过身又要收回自己的话,且不说对谢仁是否公平,人家是否就愿意收回成命,就是他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崔小海这个年纪的少年,对“脸面”二字还是非常看重的,亦可称之为自尊心强。
修行人挑传人,更多的时候是师傅找上门去凭缘法点化。谢仁之所以愿意收小海为徒,主要还是看在崔选的面上,崔小海本性不坏,同时资质悟性皆是上乘,但心性却并非上乘,这并不能让谢仁见才起意的千方百计点化、争着抢着收徒,还得他自己有这份向道之心才行。
崔选不光是谢仁认的便宜师兄,亦是传青青秘法者的后人,对谢仁亦多有照拂,他拉下脸面为自己的独子求个缘法,本是情有可原之事,谢仁也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不曾想崔小海不知这些内情,亦不领这个情,当听说琼罗姑娘亦是修行人,又在那里后悔起来。但后悔又有何用?谢仁已经明言抄录了三大戒,便让他下山去。崔选更没有颜面再去求谢仁,谁让小海自己不知趣呢?但崔选转念想想,年轻人受些挫折也好,毕竟小海长那么大,真没怎么吃过苦头。想通了此节,他也不想再费唇舌,甩出了琼罗姑娘这个包袱,便自顾自的睡去,也不管崔小海是否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各派均有部分弟子被召回宗门,一来谋算丹鼎之事已经水落石出,参与之人也大多伏法,没必要再劳师动众;二来谢仁已证脱胎换骨,并与青青完婚归来,青崖洞天有两名脱胎换骨的修士坐镇,自保应是无虞;三来各派亦有各派的事,不能总让弟子呆在丹鼎宗——总让丹鼎宗欠人情,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朝阳初升,要离开青崖洞天的诸修向谢仁辞行,来的共有十六人,这一下就走了十三人,只有终南、峨眉与南溟派分别留下了九枫、碧琰、怒海三人,三人皆是大成修为,且有飞天神器在身,说白了就是给谢仁留了三个跑腿传讯的,不然大事小事只能他与青青之一亲往,这于一派之主而言,多少有些尴尬。
十三人借助飞天神器结阵飞天,顺带将崔选父子裹在阵中,一直送到了春城,而后众人从春城出发,各回各家。这是崔选与崔小海第一次体验飞天,崔选倒还镇定,而崔小海则震惊不已,无形中与乘坐航班相互比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比航班舒服多了: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虽说速度极快,但有阵法护持,只有微风拂面。结阵诸人因不着急赶路,也不是结阵斗法,皆姿态从容、谈笑风生,说的皆是此次在丹鼎之行的收获,并不时与崔选交谈,而唯独没人理会崔小海,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此人无心向道,拒绝了谢仁收徒的美意,故而觉得与他无甚话说。
……
众人走后第三天,半仙亦来向谢仁辞行,说假期将满,还是回家小住几日陪陪父母。谢仁将他送出洞天,他闭目感应后告诉谢仁,张仙还在海上仙岛流连,并说了大致方位,谢仁则没有马上动身去寻张仙,而是把半仙一直送到澜沧机场,并给他订好了到黔阳的联程机票,这才隐匿身形飞天往东北方向而去——据半仙所说,张仙是在东海之上。
茫茫大海之上岛屿众多,有记载的仙山海岛就有蓬莱、付舆、陨峤等,然而有修行人隐居,甚至仙人出没的岛屿又何止这些?谢仁此去只是去碰碰运气,从滇南飞到东海,少说也得六七天,等到了那处张仙又不知云游到何方了。然而有了希望就去争取,这才是谢仁,他很少空想,更愿意实行。
从澜沧往东北,途径黔州、湘南、荆襄、赣鄱、徽州、浙东六郡,方才抵达东海,谢仁昼行夜宿取直线疾飞,六日后方才到达大河入海口,途径徽州时,还在正一门中留宿了一晚,见识了一番清漪三山的气象,得知他是要去东海寻张仙人,李辰熙道长亦未多留,只祝他此行顺利。
谢仁看着茫茫大海,一时有些懵,只有按半仙所指的方位找去。茫茫汪洋之上,海天一色、方向难辨,谢仁靠着对天地灵息的敏锐感应,倒也没有走错方向,三天之后,在海平面的远端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想必应是半仙所说的仙岛了。小岛不大,止居中冒起一座高山,想必应是深海火山喷发所造。山上郁郁葱葱长满古树,亦有地底清泉涌出汇作溪流,沿山岩蜿蜒入海。从空中看去,仙山之中云雾萦绕,偶有禽鸟翩飞,而更多的则是白毛猿猴,几乎成群结队,是片难得的世外福地。谢仁浮在空中,朗声道:“世间丹鼎宗谢仁,求见山中仙长。”声音伴随着神念远远送出,在山谷林泉间回荡不休。
谢仁之所以发声,是因张仙若在岛中又想见他,闻言自会打开禁制放他进来,若是张仙不在岛中,亦或不肯相见,如此当面拜访也不算失了礼数。他此来就是来碰运气的,能见着最好,若是见不到亦不想横生枝节——不管海岛之中有无仙人隐居于此,通禀求见总比冒冒失失上岛找寻要好。
这边话语尚在回荡不休,眼前所见山腰之上如水波荡漾般,显露出一片平坦空地。空地一面临着山崖、一面靠着山体、一面连着密林;靠山一面垂着一道不大的飞瀑、飞瀑之下有一眼潭水,水色清澈碧绿;潭中之水沿空地中央流出,形成一道溪流将空地隔为两片,在山岩间拐了个弯流向林中;溪流之上架了座木拱桥,桥的一头通向潭边的数间茅舍,而另一头则通向密林之中,茅舍与水潭之间长着几株柳树,树身盘曲弯折,枝叶垂落几乎贴着水面。茅舍靠山而建,溪流、柳树、山崖又将半片空地围成了一座没有藩篱的小院,院中有几块天成巨岩,摆放成桌凳,中央一块平整的磨盘大石为桌,周围散布的数块圆石为凳。
一老一少围着中央磨盘大石相对而坐,看那样子是在对弈,而水潭边则有名孩童在垂钓。那老者自然是仙人张三疯,而与之对弈和垂钓的仙人谢仁却不识得。虽然对方撤去了禁制、显露了真容,但谢仁若直接在那小院中落下云头,于礼数是不合的,正在犹豫之际,那名垂钓的仙人给他发了道仙家神意,指明了路径,谢仁遂在山下降下云头,徒步登山而上。
从山脚下上到这处居所,不只是沿山势而上,更要通过一个溶洞,几乎绕此山半周盘旋而上。若是不知路径依山而上,就算能看见也是去不到那处地方的,这处隐居福地的选址凿建独具匠心,原本要去到那片位于山腰的空地,就需穿溶洞而过,而且路径有且只有这么一条,否则就只能从海中攀崖而上了。在此隐居的仙人,并未做过多的凿建改造,就依原地形,架了座拱桥、建了几间茅舍、种了几株柳树、摄来几块岩石,仅此而已,就连那些人造之物,亦如天成一般,隐隐透着股适情随性之意、寄情山水之乐。
谢仁按照仙人指明的路径,从山脚徒步上山,身形在林泉间时隐时现,身旁各种小兽穿梭跳跃,旁若无人的嬉戏打闹,一派和谐景象。约莫用了两刻钟,谢仁方才走出密林,便跪拜在地道:“晚辈此来,只为寻张仙求取仙缘,唐突之举,扰了诸位前辈清修,谢仁惶恐。”伴随着话语,神念解释了自己此行之目的,包括炼制九转紫金丹的前因后果,说完话他亦没有起身,依然跪伏在地。
张仙一边盯着棋盘沉思,一边道:“我的行踪,想必应是徐构告知你的吧?你先起来吧,来见过这里的两位仙友,他们与你丹鼎祖师亦是好友。”仙家神意中,对两位隐居的仙人作了介绍:两人皆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成仙,那潭边垂钓的唤作赛飞熊,之所以给自己这么一个雅号,是因其酷爱垂钓,而自诩钓技赛过飞熊,也就是姜太公,太公垂钓用直钩,这位倒好,只以一枝青竹垂钓,连鱼钩和鱼线都省了,一身神通皆在那一个“钓”字;与张仙对弈的叫做胜积薪,这也是有典故的,唐开元年间有一国手叫王积薪,被誉为唐代第一国手,是时胜积薪仙人尚未成仙,听闻世俗间有人棋艺超凡入圣,曾与王积薪在渭水之畔对弈,连胜五局,王积薪拜服,这位山中隐士一高兴,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作了胜积薪。这两人一前一后成仙,但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一见如故,结为莫逆。更巧的是,竟然同时求证金仙之境,两人在世间并无传人,亦无心在上界开辟仙界,遂结伴下凡而来,在这东海之上,寻了这么处别致的岛屿,终日沉迷棋、钓之道,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两人在上界时,对扁鹊神医十分敬仰,三人亦时常走动,自号钓棋医三友,故而张仙会有此一说。
谢仁闻言,起身过桥来到院中,以晚辈之礼见过另两位仙人,两位仙人也很随和,微笑着与他见礼。张仙既没有说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好在并未立马赶他走,看样子还是有希望的。谢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来到张仙身后,静静侍立在侧。
谢仁于棋钓之道几乎一窍不通,又是第一次与仙人接触,内心难免有些忐忑紧张。而胜积薪看他站在一旁,笑吟吟的道:“小友来此不必拘谨,坐下观棋便可。我与张仙已厮杀了半月数十局,皆僵持不下,以平局收场,不知你来是否会有转机,这局或可分出个胜负。”
张仙捻着颗棋子道:“仙友曾将唐代第一国手下得心服口服,只不过是处处让着老道,这才数十局不分胜负,当着后辈的面就不必谦虚了吧?”说完,落下子去。
胜积薪则笑道:“张仙友之棋艺,就似你所悟太极之道,圆转如意、借力打力、见招拆招、毫无痕迹套路,与你对弈,再凶猛的路数都没用,再多的谋篇布局亦是白费功夫,开盘之时的运筹帷幄往往被你带得面目全非,实是高明至极啊……若仙友反手一攻,恐怕我早已落败了,真正留手的应是仙友才对。”
张仙抚须道:“太极之道,弱胜强、柔克刚,先求立于不败之地以自保,说白了也和缩头乌龟差不多,仙友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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