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堪世间大妄,闭玄门炼心。
此时约虎子见面,是极其危险的,但谢仁在边军内部比较信得过的,也就特勤队成员了——都是过命的交情。何况自崇圣寺一战后,特勤队的“老人”中,身居要职、消息灵通者唯有虎子一人。如今特勤队队长被双规,而京城来人又正在“找证据”,难保作为机关重要人员的虎子不被监听、监视。
为此,谢仁用公用电话打给虎子,而且还用神通改变了嗓音。电话接通,谢仁先装作无意说了几个数字,表明了自己身份——这是特勤队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代码。接着两人就似老朋友一般,在电话里相互寒暄吹捧、胡侃海聊起来。没几分钟,此次来意、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以暗语的形式,对上了“切口”。
半小时后,虎子穿着便装大摇大摆的进了咖啡屋。看那样子,谢仁就知道“尾巴”已经被妥妥的甩掉了。虎子坐下,要了杯啤酒。
待服务生送来啤酒,谢仁直接问道:“头儿在哪里?”
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道:“你想劫镖?”
谢仁正色道:“我有那么蠢么?”
虎子喝了一大口啤酒,笑道:“西山疗养院,万事小心。”
谢仁微微一笑,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倒是你要注意,别被锅盖砸了头。”
虎子道:“锅盖自然盖着锅,只是关了门窗,吹不到风了。”
谢仁皱眉:“可有眉目?”
虎子压低声音道:“似乎和上次严打有关。”
谢仁略一思索,问道:“不小心动到的是谁的奶酪?”
虎子沉思道:“不清楚……或许头儿心里有数。”
谢仁追问:“上次带回来的老鼠关哪里的?”
虎子道:“移交给黑猫了……不过似乎已经不在滇南,都往上送了。”
谢仁又问:“给头儿戴的什么帽子?”
虎子咬牙道:“经济问题。”
谢仁神色稍缓道:“谢谢,我先走了。”
说完起身去了卫生间,虎子喝完啤酒结了帐,亦走出正门,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当虎子身影被夜色掩盖,谢仁已隐匿身形来到西山上空。短暂的交谈已经问到了想问的,特勤队重新组建后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严打行动,主要针对边境一线的贩毒、走私和偷猎,窝点端掉不少,不成想竟触碰到了个别人的既得利益。想必此人在滇南的代言者,与特勤队之间就曾有过多次的摩擦,直到上次严打之后方才爆发出来。距离严打结束已经半年有余,用半年时间针对崔选谋篇布局,甚至崔小海求助都无果,显然上面已经有过清算了,时间上算来也是刚刚好。刚刚布好局就迫不及待的动手,也从另一个侧面反应了此人在滇南的利益应非常巨大!除掉或者说挤掉崔选,刻不容缓!
庞大的神识在疗养院内绵绵密密的铺展开来,崔选正在西北角一幢别墅里盘坐涵养,而他的妻子则在东南角一幢别墅中以泪洗面。这样的变故,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算是惊天巨变,自己这个家的支柱瞬间倾塌,一时间她变的六神无主。这些天一直在反思:自己背着崔选,收受了多少财物礼品,在提供的“交代问题”的便签上写了涂、涂了写,差不多把这一生都滤了一遍,但是仍然不能让她愧疚的内心获得些许平静,甚至逐渐认定是自己害了崔选。
谢仁神识扫了个大概,径投西北而去,猫在楼顶隔空发了道神念:“恭喜师兄破妄大成!哈哈!”
神识笼罩下,崔选面部表情毫无变化,脑中传来他淡定而沧桑的声音:“心灰意冷,放下了也就看淡了……没想到被人陷害倒成了我堪破妄境的机缘。回首这一生,真如一场大妄啊……”
谢仁:“师兄你先别急着悟道感慨,嫂子在那边可过得不怎么样呀。两眼通红,哭得都肿了,你得想办法出来啊!”随着神念,将小海前往簸箕顶求救之事告知崔选。
崔选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出来的办法本是没有的,只等着他们找到所谓的证据,量刑罢了……幸好小海这孩子还想到去趟宗门,把师弟你请来了,这下我可以全身而退了。”
谢仁:“师兄可知道对头是谁?”
崔选:“哼!当然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哪些人在滇南有利益,我都得罪了哪些人,心里清清楚楚!这帮人无非不希望我继续担任这个队长,顺带也把我这个都统拿了,换一个听话的……我就顺水推舟,遂了他们的愿!对于这官场,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这样吧,劳烦师弟取一个物件,并代我写封信,而后送到京城……”
崔选请谢仁去取的物件,竟在青崖洞天内,想想应是带崔小海上丹鼎那时,借着如厕藏的——世间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就是这“天下第一乌龟壳”了。崔选藏的是个移动硬盘,里面存储了大量军机衙门某高官参与边境走私的证据!
谢仁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啊!
严打之后,崔选秘密对部分犯罪分子进行了突击审讯,而且审讯就发生在解往春城途中。审讯进行得很隐秘,所知者甚少,为了提高效率,崔选甚至还动用了神通秘法让犯罪分子开口。审讯时不光有笔录,还有录音录像,笔录随罪犯一并移交了司法机关,而录音录像则被崔选悄悄备份保存了下来,为的就是应对报复。
谢仁看了这些审讯记录,所见皆触目惊心、骇人听闻——这帮人不光在边境培植势力走私,竟然曾利用军车走私!不光外卖军需物资、枪支弹药,还从佛国、猴国拉回远洋货轮上的高关税物资无数……崔选让谢仁送去硬盘的对象,正是这一团伙的最大利益获得者。谢仁取了硬盘、留了拷贝,星夜飞天前往京城,按照崔选给的地址,悄无声息将信和硬盘放在此人床头,而后便飞天回返。
在是否扳倒此利益集团上,谢仁与崔选发生了分歧,谢仁的意思是除恶务尽,既然有铁一般的证据,为何不绝地反击,至对手于死地?崔选则不这么认为,当个体的贪腐演变为集团贪腐,想要根除,所牵扯的面实在太大、太广、太深,甚至滇南边军的一部分同志,都会受此牵连、家破人亡。
崔选的态度很明确: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你希望我不再断你的财路,我也希望你别再找我麻烦,更不希望被你千方百计邦上战车的同事战友,因你而家破人亡。既然我因你的陷害堪破了妄境,你也算是我的机缘、对我有恩,那么我就暂且放你一条生路,不过也在你头上悬了把剑,让你投鼠忌器,必须有所收敛!我在世一日,你的内心便一日不得平静。
再就是崔选说了,这帮人只能算硕鼠,还不算祸害,没干危及公共安全、鱼肉百姓的事,无非是利用职权做些“大生意”,不然崔选哪怕头破血流,亦不会放过他们。
……
崔选所作的选择难以评判其是非对错,于个人而言,他只求抽身而退、避世而居,再不牵扯这些肮脏污秽;于世间公义而言,他是自私的,为保全自身和家人,置公义法典而不顾;于已陷入其中的边军部属而言,这是一种宽容与保护,更是无言的警示……实则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也能理解他的做法:集团的贪腐已经如此触目惊心,就连正三品的封疆大吏都不得不低头,又有何人还能主持公义?若崔选太过刚直、死磕到底,说不定将面临无休止的暗杀。虽说大成真人非凡兵所能伤,可一旦暗杀成功,神洲将失去一位好将领,而世间又将少了一个好人,更重要的是一个家庭失去了支柱,虽然其人有些圆滑与市侩。这或许也是很多人在这太平盛世选择息事宁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原因之一吧。
刚正不阿、执法如山之商鞅,车裂而亡能名留青史;运筹帷幄、进退自如的张良亦名留青史。有人说,若张良能辅佐刘邦至死,汉朝必更加强盛,可这又如何能与悟道修仙相提并论?人家张良隐退之后,可是修仙去了的。崔选的处境与商鞅、张良皆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堪破妄境之后,方知世间之大妄,超脱之心渐浓,如何又能再受那红尘浊气?
……
三天后,崔选夫妇因被举报事项“查无实证”,结束了隔离审查,崔选官复原职,生活似乎又重归平静。两周后,崔选以身体有疾为由,报请退休,很快就得到了批复。崔选搬出了边军常委别墅,谢绝了干休所养老的好意,为崔小海置下一套房产后,变卖了其他家产,便携着妻子郑艳雯搬进了青崖洞天。
青崖洞天的这个春节,比去年可热闹多了。不过也有两人例外,一个是药园内沉默不语的木黎奔,一个是雾海外长跪不起的崔小海。
崔选退休,小海也正好放了寒假,他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何突然隐退?在他看来,隔离审查已经证实:贪腐是子虚乌有。此时隐退,给人的感觉就是做贼心虚。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对崔选没有好脸色——年轻人嘛,心中都有一台非黑即白的天平,自己的父亲做贼心虚,自己就成了贪官的儿子,这是受千夫指、万夫骂的……
无奈之下,崔选只得道出原委,并给他看了少许真正的证据。仅仅窥豹之一斑,就彻底将小海的内心击垮了——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军机衙门都如此了,那其他部门呢?甚至我们所学的知识,是否也是蒙蔽、筛选过后的?……一连串疑问不断拷问着崔小海的内心,连日来枯坐思索,只觉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无边黑暗……
搬去青崖洞天前,崔选语重心长的道:“若我不将这些公布出去,你还有父亲、还有家,若我公布出去,你的父亲或许已人间蒸发,亦或只能躲进青崖洞天了……你谢叔他们这些人,并非厌世、亦不避世,择清静地清修,只因世间有时容不下正义之事、正义之人。他们是以另一种方式在维系世间的运转,主持世间公义,不然我和你妈又如何能安然出来?人生在世,并非功成名就、有权有势才是成功,飘然世外看沧海桑田变幻方为超脱。我知道,你不愿拜入丹鼎宗,乃是觉得自己所学为世间精华,顶尖的学问,欲一展所学,以酬雄心壮志。呵呵……然而傻儿子,我们眼中所见的,就是世间全部吗?你所学到的知识,真是顶尖学问吗?数千年的文化积淀,你才读了几本啊……唯物、唯心,又哪里能够一言而决?
我和你妈商量下来,决定搬去洞天颐养天年……嘿嘿……其实就是避祸,看看那帮人还有没有点良知。我已大成,并不怕事,主要是你妈和你的安全……这个春节咱家就在洞天里过吧,这个周末就过去,放完假你再回来念书……
再有半年你也毕业了,长大了……也该自己面对社会、面对生活……我们给你在春城置办了房产,是你和琼罗姑娘的婚房,以后想爸妈了,就去青崖洞天看看,我们也会时常来看你的。对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琼罗姑娘是南溟派高徒……”
崔小海:“哦……啊?爸,你说什么?”
崔选:“我说我和你妈要搬去青崖洞天颐养天……”
崔小海:“不是这个,最后一句,最后!”
崔选:“琼罗姑娘是南溟派高徒,怎么了?”
崔小海:“我……”
崔选笑道:“这次我可帮不了你了……”
……
其实人生还是处处都有惊喜的,不是么?
崔小海回心转意,欲拜入丹鼎宗谢仁门下,然而并不是想拜就能拜的。世间各派从来都是师傅巴巴的找徒弟,求别人拜自己为师,只因良才难求。徒弟巴巴求别人收下自己,似乎还是头一遭。就资质、悟性而言,崔小海自是一流,只是心性尚需打磨,说白了:心智不够成熟!
古时就有“少不炼丹、长不练拳”的说法,也就是说年幼之人心智不够成熟,修炼内丹容易心性走偏,行差踏错,而年长之人骨骼定型、气血易虚,不适合习武练拳。一般修行人收弟子,宁可资质、悟性差一点,也不会收心性不足者。资质、悟性不足,尚可勤能补拙,就算将来成就无法达到至境,也不会行差踏错,闯下祸事;而崔小海这种情况则比较危险,大多上师都会避而远之,资质、悟性一流,修为进境自然极快,将来的成就也高,但心性不足就似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伤人伤己,此种良才非名师难以点拨,收了这种弟子,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反而是上师。而一旦点拨出来,则必是惊才绝艳之辈、大成就者。
崔小海的悟性自是没得说,自知上次拒绝了父亲腆着脸求来的缘法,想再求十分不易,这小子也够狠、够坚韧,随父母到了雾海外,见门户开启,一对神仙眷侣飘然来迎,便扑通跪了下去,朗声道:“小海糊涂,求宗主指点迷津!”然后一脸坚毅的跪在那里。
谢仁看着崔小海,微笑道:“若是随你父母前来做客,便请入洞天住下;若是拜师……玄门已关,再待机缘。”
而后便自顾引崔选夫妇入内。郑艳雯听到谢仁这么说,连忙去拉崔小海——好说歹说,先混进去再说呗。可任凭郑艳雯如何拉扯、劝说,崔小海就是一动不动。他已入了门径,也算有修为在身,郑艳雯乃一介凡人,如何拉扯得动?
若是放在以前,崔小海是决计不会跪求拜入宗门的,如今抛下骄傲恳求,一多半是因崔选的这次变故,让他看清楚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而崔选笃定的告诉他,琼罗姑娘乃南溟高徒这颗重磅炸弹,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崔选那番谈话,是否和谢仁密谋过,他见儿子跪下也不多言,只劝说妻子莫要多事,连拖带拉随着谢仁夫妇进了洞天,雾海一阵翻涌掩去了洞天门户。
崔小海在雾海外跪着已经大半月了,就连除夕、整个春节都在跪着,每日只有瑞麟送来灵果灵泉,为其充饥解渴,甚至他父母都未曾出来看看他。所幸滇南冬季并无雨雪,小海也有些修为基础在身,虽未求证五气朝元,不能做到寒暑不侵,但有灵果灵泉滋养,生机并未衰退,反而越发充盈,甚至如厕的次数都越来越少。
崔小海并不知道,谢仁每周末都回一趟洞天,只是隐匿了身形他看不见而已。而郑艳雯更是在洞天门户处搭了个草庐,日日看着长跪不起,头发胡须渐渐长长的儿子长吁短叹、悄悄落泪。
崔小海心中并无怨恨,跪了大半个月,他也想明白了:怪只怪自己当初眼高手低、心高气傲,错过了这样的福缘。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会一直跪着,直到开学返校,这次不能收录门墙,便下次再来,一有空就来。若是不能拜入宗门,他如何配得上琼罗姑娘呢?支撑其意志的其实还是这个,他还没想明白修行到底为何呢。世人大多都有这样的心态:太容易得到的,便不懂珍惜,似乎只有千辛万苦得来,方能当得起“弥足珍贵”四字。
崔小海跪了这大半月也并非一无所获,他竟然凭着一股坚忍不拔的毅力,练就了跪着睡觉的“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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