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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为弟子求缘,调西域任职。


众人听闻谢仁所言静了静,不约而同的爆出一阵哄笑。笑的自然是仁青活佛证入了苦海,谢仁没法向西域边军交差之事——总不能带个定坐不醒,在常人眼中与植物人无异的老和尚回去吧?

逍遥子道:“活佛入定前托在下转告谢宗主:天劫无可避,请谢宗主再担待些时日,老僧先行谢了。”

谢仁闻言亦笑了:“仁青活佛宅心仁厚,入定前还不忘这事,晚辈又能如何?干脆就休个长假,哈哈……”

众人七嘴八舌道:“够洒脱……”

一时间,青城后院笑作一片。

何谓明心?字面上的意思是明了自心所思、所愿,自省达到纯粹通透的程度,意识层面已洗练打磨得一层不染、纤毫毕现,就算自己有哪些潜意识也都一清二楚。达到此种境界,元神已经显形而出,修士审视自身时,就似在看待另一个独立个体。这道劫数是神识升华到元神的必经之路,更是出神入化成就阳神显化分身的基础。

明心劫通常是比较凶险的,定心不坚很容易造成人格分裂——在漫长的岁月中,于定境内洗练审视神识,久而久之很难分清彼与此。修行界有种说法:度明心则不迷,此处的“不迷”是指不迷于自身。若迷失其中,便会分不清何为元神何为真我,这个概念比较抽象,只因元神本就是由我中来,二者本就是一体的。做一个形象点的比喻:就像人照镜子,通过镜子来审视自身哪里不得体,然后有那么一天,镜子中的那个自己突然有了自我的意识,这就很难分清镜中是投影还是镜外是投影了。一旦迈过这道坎,那就是真真切切的自省清明。世俗间也有句俗话:看清别人容易,看清自己却很难。修士渡过明心,便是真真切切的看清了自己。

修行中的意识洗练,是一个螺旋上升、不断升华的过程,是破常、知常、守常的不断循环轮回:

从最初普通的有灵众生始,气机发动则心念显形,可以用另一双“眼”探索外界的奥秘,这是打破了之前的常态。接下来度过色欲劫,习惯了新的身心状态,这叫知常,而后度魔境劫守常涵养、积累,心念升华为神念,这双眼便多了“无形之手”的功能;再之后便是妄心,再次打破原有常态,而后度过真空,神通如与生俱来、习以为常,神念升华为神识,这是知常;接下来历换骨天劫,令修士炉鼎焕然一新,神识也在洗练中逐步温养壮大,这是守常。至此,修士的身心皆有别于族类,可以说,已成了另一种生命形态。

而谢仁炼丹半月所渡过的明心之劫,便是新一轮的破常——心念逐步成长,从神念、神识到元神,终于显形而出,相当于那双无形的眼和手,如今有了自我意识,人身炉鼎之中除了本我之外又多了一个我。

将来渡过苦海,求证出神入化,元神能显化而出,为世人可见,这便是阳神了。从阳神显化到神通俱足,还需要漫长的法力积累过程。只因每具显化的阳神化身,其神通法力都需与本尊相同,方能显化而出,积累够一具才能化出一具,直至修士性格中的每一面都各自显化一具化身。如此,方才迎来天刑。

换言之,度过苦海之劫,每从头修炼一遍便显化一具化身,直至穷尽自身性格的每一面。是故,自古形容出神入化神通俱足者,称为“化身五五”,此处的五五乃是虚数,是形容词,形容化身很多。而对于修行释宗秘法的僧人来说,其修行一生都专注于打磨内心,阳神显化之时,内心已纯粹到极致,性格是唯一的,其化身也是唯一的,外在显像便是金身法相,法力积累越深厚,金身越高大;甚至有的释宗秘法历劫都不需避入洞天闭关,就如南华一脉,璞玉大师一边为三圣金像“开光”、一边历劫,而璞智大师在移炉换鼎新生之后,亦在行游中一路破关精进。

……

明心劫如此凶险,谢仁是如何渡过的?一方面是他勤修不辍,法力积累已经足够,再就是一路行来始终面临生死考验,他不得不时时自省,最后便是救灾给他的机缘。为了尽量多的炼制就伤丹药,机械的重复所做之事,屏除了其他杂念,一门心思就是炼丹。在运用神识法力淬炼灵药过程中,亦是在淬炼神识,半月下来不知不觉竟渡过了明心之劫,这也和他坚韧、专注的性格有关。

修行五年多,一路破关精进直抵苦海岸边,千古未有。

……

笑了一阵,连日来救灾的疲累、繁琐一扫而光,谢仁正色道:“晚辈虽然境界不足,无法与各位前辈一道调理地脉,此来却是要与诸位前辈商议调理双脉之事,同时也为自己的二弟子求一份福缘。诸位前辈可知,我那二弟子,乃是一名鬼修。”

张天师沉吟道:“小友莫不是欲要你那鬼修弟子附身在这山川地脉之上,相助我等?我等调理地脉,亦是在炼化地脉,他附身其上,我等炼化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受地仙法力炼化,亦能助其化阴转阳、洗练阴身,只是这其中痛苦他可能承受?阴神之体,一旦神识涣散,便是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说到与阴神打交道,还是天师教最有发言权。

谢仁道:“我这二弟子名叫瑞鹏,其神魂中印有丹鼎独门印记,前世应是丹鼎宗前辈,是故一见之下便收入了宗门,这是决计不会错的。瑞鹏在被收入门墙前,曾受天地间阴戾之气侵袭洗练数十年而神志未失,我想应能挺过这一关。鬼修之法在世间已失传,这也是无奈之举……所以,晚辈斗胆,为弟子向诸位前辈求此福缘。”

伴随着话语,以神念将收瑞鹏为徒的经过向众人讲述了一番。

听完谢仁讲述,逍遥子道:“若你这弟子能挺得过来,自是福缘,今后西川郡这片千里山川,他便是山神。若是挺不过来,却是白白牺牲了……得失取舍,还得他自己选择。若他不怕,我等便送他这份福缘又有何妨?”

如溪掌门道:“修行便是逆水行舟,成与不成还得靠自己。你这弟子若愿承受这番痛楚,助我等调理地脉,我等便助他洗练阴身、精进修为。”

张天师接过话头,道:“龙虎山藏有数页残破不全的鬼修残卷,只因缺失太多,后世皆无法参悟补全,若谢宗主不计较,我便传予他吧。若令徒天资聪颖能有所悟,或可得些助力。”  

谢仁闻听张天师抬爱瑞鹏,欲传鬼修之法残卷,这是难得的福缘,哪里会有推辞的道理,忙不迭的连声称谢。

这话什么意思?修行界传法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某位修士看中了某名弟子,觉得其适合修习本门的某种秘法,一时动念想要传法,而这名弟子又已拜在他人门下,是不能私相传授的,必须经得其师同意,方能传法,哪怕所传之法比其师承所学精妙百倍,亦是逾越。是故,张天师方才有此一问。

逍遥子称,若瑞鹏能挺过这一关,今后便是西川郡千里山川的山神,又是怎么回事呢?世人常说神仙神仙,数千年来也便将神与仙混为一谈,然后神和仙是有着本质区别的:神是封来的、拜来的,而仙则是修来的。

史书中常有这样的记载:某某死于某处,之后那处地方常有神异,帝念其生前功业,遂封为某某神祗。虽然这样的记载很短,抛开其真实性不谈,从中却不难得到这么几条信息:其一、神祗是古时的皇帝封的;其二、受封者已故;其三、虽故却常有神异。

再就是民间也有着这样的传说:某某地方、某某物件常发生奇怪的事(无故发光、鸣啸之类的),人不知其故,以为神异,蜂拥拜之,经年累月之后化作一孩童(老翁、老妇等),自称某神,正是所拜之物。

这些关于神的记载和传说,都有两个共同点,那就是“有神异”,再就是世人赋予。无论皇帝敕封还是世人膜拜,皆是世人赋予某物的某种“神性”,也可以理解为“神”乃是世人造出来的、虚拟出来的。既然是虚幻的,为何最后又能显化成形呢?这就得谈谈“有神异”了,有神异是其显化的基础。

无灵之物何来神异?有神异则说明此物已有灵。前文介绍过,知我之为我即为灵,也就是个体拥有了本我意识,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个体有别,便算作开启了灵智,可称之为灵,可修行以求超脱。

开启灵智是修行的前提,某物有了神异,便是开启了灵智,当人们不明其神异的缘由时,便通过膜拜这种形式来表达。于修士而言,世人的膜拜也是可以利用的,当世人虔诚膜拜时,其内心是纯粹的,这股纯粹的心愿之力便可助修士壮大和洗练神魂。有人身炉鼎的修士通过定坐涵养的洗练之功,比之世人心愿力强上太多,是故不以此道洗练神魂,而无人身炉鼎的山精藤怪、鬼魅阴神等,修行的主要途径便是世人的心愿力——并非谁都能求得如此多地仙为自己洗练神魂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些有神异之物,经世人膜拜许多年后,会显化而出,这其实是依附此物之上的神魂得世人凝聚的心愿力之助,修至脱胎换骨境界,超脱了族类之限。

逍遥子之所以说瑞鹏能挺过来,便是西川郡千里山川的山神,实际上是调理地脉过程中,诸地仙在炼化地脉水脉的同时,亦洗练了他的阴神之体;而宁瑞鹏附身于地脉、水脉之上,便能以阴神无形之体御使双脉这等无形之物,对于诸地仙而言,亦是绝佳助力。一旦这项大工程完成,宁瑞鹏也便与这片山川河流熔炼一体了,地脉水脉随自己心念而动,不是山神又是什么?说不定还能一步登天,直接便脱胎换骨了。

如此一来,宁瑞鹏这自封的观音山山神便真的成了山神,而且还是西川郡西北千里山川江河之神,亦不似敕封的山神那般,形神终生被困锁在这片山脉,要么历天刑成仙、要么陨落于天刑之下。是故谢仁才说为其弟子斗胆求一份福缘。

……

众人议定调理双脉的各项事宜,已是一周之后。其间,谢仁还说起了崔小海救灾中所见的黑袍修士,释教众高僧亦谈及了超度亡魂过程中发现的生魂异常——生魂数量锐减。

再联系谢仁擒下丹措前,在那无名小岛上的经历,诸多蛛丝马迹均指向一个猜测——西方黑修士正在酝酿一件大事,看似平静的天下修行界,暗地里暗流涌动,似乎将有一场大动荡。

鉴于此,十三派掌门商议出了现阶段的应对措施:一方面,各派约束门人弟子,不与身份不明的景教修士往来;另一方面,设法联系上坐怀山庄庄主白少流,请他与谢仁一道前往西方教廷,商洽成立东西方修行界互助同盟以及建立一系列合作机制之事。

青城之事暂告一段落,谢仁准备先回西域边军报个“我还活着,任务尚未完成”的备,然后便返回簸箕顶。离青城前,他去探望了一番正在青城派后山小筑中闭关历劫的仁青活佛,并邀了另外三位活佛一道前往西域。

三位活佛见此间事了,本意是要结阵带着定坐的仁青活佛回西域密宗闭关,最终却还是将仁青活佛留在了青城。

一方面逍遥掌门诚意挽留、盛情难却;另一方面,三位活佛在经历了逻些之乱后,内心也有了与中原修行界加深往来、融入神洲修行界大家庭的想法。推辞再三之后还是留下了仁青活佛在青城派闭关历劫,而他们三人则和谢仁一道回返西域,一来处理门中事务,二来帮谢仁做旁证。

四人回到西域,从鬼门关捞回命来的强巴已经修为全失、神志不清,只能在西域边军总医院特别病房看押和治疗,从他口中已经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上至朝廷、下至西域边军,对此都是一筹莫展。而经历了此事的四人皆知,经此一役,丹措一伙已遭受重创,从此只能完全沦为西方敌对势力的爪牙,而再无一席之地和话语权。换了主谋,今后的斗争形势更加不确定了,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对方一定会不择手段,甚至毫无底线。

四人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在向边军衙门“汇报”的过程中,也隐晦的提到了这种可能。谢仁详细的汇报了自己这数月来执行任务的经过,并言已追踪到了仁青活佛所在,怎奈那个地方戒备森严,又不在这片土地上,所以还要等待时机。在追踪过程中,“重伤”并“抓获”了主谋强巴,目前对方投鼠忌器,仁青活佛生命无虞。

西域边军这才松了口气,立即向上级发了情况报告,正式的报告很长,但大意如下:逻些之乱和绑架仁青活佛的主要嫌疑人已被滇南边军特勤队员“核弹”抓获,目前已查清仁青活佛所在,并确认了其生命安全,该名特勤队员正在设法营救。

同时,边军还请三位活佛向信徒们暂时隐瞒实情:只言仁青活佛受了些伤,但生命无虞,正在某处静养,为了活佛的安全计,暂时不便在公开场合露面。

两天后,军机衙门的批复下来了:给在追查行动中有突出贡献的特勤队员“核弹”记一等功一次;另,鉴于该同志的表现,将其由滇南边军调入西域边军,任西域特勤队副队长,授中校军衔,专职负责营救工作。

职务连升三级,军衔还加了两颗星!

这是军机衙门的批复,也是指示和命令,如今没有崔选“罩”着,谢仁想推都推不掉。但转念一想:挂着个西域边军特勤队副队长的头衔,行事也就更方便了,也算是件好事吧。

要知道,特勤队这种秘密机构,队长通常都是边军的都统,哪能只管着特勤队?真正干事又有实权的恰恰是副队长,特勤队队员们私底下都说副队长是“隐形老大”,并非空穴来风。而像谢仁这种,除了特勤队任职命令并无其他命令作“烟雾弹”的情况,在特勤队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谢仁自忖:不放“烟雾弹”,无非就是把我定死在这任务上,预备着最终无论能否完成任务,都把我一脚踢开,真是打的好算盘。

对常人而言,这项任务无非三个结果:要么救回仁青活佛,要么执行任务之人挂了,或者仁青活佛和营救者都挂了。眼中看得明白,心里想得通透,谢仁却并没有表现出来,既没有感谢组织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发泄愤懑的不满之举,一个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是!”,便把宣布命令者和准备鼓励、褒奖一番的领导们堵得哑口无言。

西域边军还预备了庆功宴兼壮行酒,被谢仁以情况瞬息难料、营救任务紧迫,自己还得潜回去盯着为由,委婉的推掉了。

西域边军一干领导被他的不给面子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还不得不忍着不发作——谁让有求于人呢?要怪只能怪自己没培养出这么有本事的属下,人家先是杀了强巴,如今又活捉顿珠,这两个可都是丹措的忠实追随者和拥护者,朝廷暗地里抓捕数十年无果的叛国要犯;再者,那强巴可是灭了整个儿西域特勤队的狠人,顿珠虽然没有杀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仁青活佛,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现在全栽在谢仁手上,再生气也得忍着!不服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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