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没那么简单（三千三字）

林宇涵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异样之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笑容：
“知道...”
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这些天一直都精神不好，每天都做噩梦，睡醒了比没睡还累。”
“耳边时不时传来呓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我说话，让我去做一些...一些事情。”
“眼前也经常出现幻觉，有时候看到食人魔朝我扑过来，有时候看到你们在嘲笑我，有时候看到...”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内心之中有一股声音告诉我，就这样下去，我会变得无比强大。”
“那时候，我所畏惧的食人魔，将根本不会是我的对手。我会变得比谁都强，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就连...就连谢怀信在我面前，也只能跪地求饶。”
他说完最后一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脑袋彻底低了下去，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喃喃道：
“对不起...”
温以宁闻言，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怎么能这样想？谢怀信招你惹你了？他一直都在想办法帮大家，你居然想让他在你面前跪地求饶？”
“对不起。”
林宇涵低着脑袋，还是那三个字，像是只会说这三个字。声音闷闷的，透着浓重的愧疚和自我厌弃。
“你...”温以宁还是不忿。
谢怀信伸手轻轻按了按温以宁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他虽然很开心女友对自己的维护，但他也深知，现在不是掰扯这些东西的时候。
林宇涵的状态还很脆弱，任何刺激都可能导致他再次崩溃。
“没事。”他看着林宇涵，语气平静而温和，宽慰道，“这不是你本来的想法。”
“那些呓语、幻觉、噩梦，它们会无限放大你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
“你可能只是羡慕别人变强，也想自己变得强大，这个想法被扭曲恶化放大之后，就变成了让我跪地求饶这种荒谬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负面想法谁都会有。我也有。区别在于，我们能不能控制它，能不能不让它控制我们。”
林宇涵依旧低着脑袋，看起来还是很过意不去。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岳世鹏靠在墙边，捂着腰间的伤口，开口问道：“牢  林，你这情况，咋不跟我们说呢？”
“咱们住一个屋，你天天做噩梦，天天精神恍惚，但凡跟我们说一声，咱们也能早点想办法啊。”
林宇涵抬起头，看向岳世鹏。
目光落在岳世鹏身上那些伤口，见到腰间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纱布，脸上的歉意更重了。
“对不起。”他又是这三个字，然后解释道，“我那时候根本说不出来。”
“内心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什么也别说。每次我张嘴想跟你们说话，那个声音就会变得很大，大到让我头疼欲裂。后来...后来我就不敢说了。”
谢怀信点了点头，追问道：“这种情况，是不是蜕变之后产生的？”
“是。”林宇涵肯定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蜕变的时候，我没有撑过去。”
“我当时梦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食人魔。就是在山路的那一次，我和徐妄一起撞见的那只食人魔。”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我的噩梦就是它。我梦到它朝我扑过来，我想跑，但脚底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我想反抗，但手里什么都没有，而且...而且我根本不敢。”
“我没敢跟它动手，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它的爪子朝我抓过来，然后...然后我就被扭断了脖子。”
说着，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我以为噩梦结束了，但后来发现，噩梦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林宇涵忽然抓住自己的脑袋，十指用力，扣进头发里，表情十分痛苦。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以为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我以为挺过去就好了，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噩梦，过几天就会好。”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没想到会伤到人，没想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谢怀信急忙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有力：“行了。别想那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自责没有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着林宇涵的眼睛：“你的情况我已经大概明白了。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自己亲手杀一只食人魔就可以了。”
“用最直接的方式，战胜那个让你恐惧的东西，它就不会再困扰你。”
岳世鹏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和林宇涵说过的方法么？
那时候在公寓楼刚安顿下来，林宇涵问他怎么破除对食人魔的心理阴影，他大概就是这个说法。
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要鼓起勇气去面对它。如果真的怕食人魔怕得要死，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亲手去杀掉一只。
现在谢怀信也说同样的话。噢，好像这事还是他跟谢怀信说的。
可问题是...真的这么简单吗？
林宇涵果然镇定了许多，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双目还是不太有神采，怔怔地看着谢怀信，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谢怀信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肯定无比。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徐妄道：“没错。恐惧这种东西，最好的解药就是直面它。当你真正面对它并且战胜它之后，就会发现它不过如此。”
汤邢也说：“对。你看我们这些杀过食人魔的，谁还怕那玩意儿？”
“那东西就是看着吓人，真动起手来，你就会发现，其实很一般啦，没什么了不起的。”
并非一般，某些存在真的强的扣，这话汤邢没说，怕打击到人家的信心。
况且，林宇涵也不用面对那些强横至极的存在，有老谢顶着呢。
汤邢忍不住看了谢怀信一眼，神色奇异，令谢怀信一阵莫名其妙。
周希淡淡道：“方法是对的。但需要你自己去做，别人帮不了你。”
周婷也小声说：“加油吧...我们都会帮你的。”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多半不会这么简单。
且不说其他的问题，单说一件事。
若林宇涵真的站在一只食人魔面前，以他现在这种精神状态，他真的可以对其拔刀吗？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种无数次在噩梦里被扭断脖子的记忆，会不会在他举起刀之时再次席卷，将其吞噬？
届时，林宇涵是林宇涵，还是一个叫做林宇涵怪物？
这是个问题，而且是没有人能替他回答的问题。
林宇涵依旧怔怔地，眼神里满是自我怀疑。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象着这双手握刀面对食人魔的场景。
他想象不出来。
每次一想到那个画面，脑海里就会自动跳出那个噩梦的片段。
自己站在原地动不了，食人魔的爪子越来越近，然后。
“咔嚓”。
他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陈焕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认真和鼓励：
“行了，牢林。别想那么多。事在人为，你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而且，我之前蜕变之后，也产生了后遗症，比你的轻点，但也够难受的。”
“我不也通过自身的努力解决了吗？我现在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就连实力的进步速度都大大增加。你能行的。”
林宇涵抬起头，看着他。
陈焕的眼神很真诚，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可以做到。
“好。”林宇涵吐了一口浊气，终于找回了一点点信心。
谢怀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让林宇涵继续躺着休息。
徐妄一直站在林宇涵身边观察，神情之中带着思索之色。
大家以为他在想怎么解决林宇涵的问题，也就没有多问。
徐妄有些不解。
他是真的有些不解。
林宇涵为什么会对当初的那只食人魔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理阴影？
为什么那个阴影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自己当时是和林宇涵一起经历的这件事。
诚然，当时自己也很害怕。
那种恐惧是做不得假的，浓雾里突然出现的恐怖身影，那狰狞的面孔，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和林宇涵的反应一模一样，就是慌不择路地跑回大巴车，当时甚至忘记了谢怀信一个人在断后。
那种被恐惧支配的感觉，他至今记得。
可是，后面谢怀信提着食人魔的脑袋回来了。
在夜晚，在雾气很浓的时候，完完全全是食人魔的主场，谢怀信单枪匹马，砍掉了它的脑袋，提着回来扔在他们面前。
那一刻，徐妄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脖子被扭断，而是对食人魔的恐惧烟消云散。
他突然意识到，食人魔没什么好害怕的。
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它们也只有被击杀的份。
它们不是不可战胜的鬼神，只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可以被杀死，可以被战胜。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于蜕变这件事很执着，一有办法，第一时间尝试。
因为这是增强实力的最佳路径。
可是，自己都没有啥后遗症，蜕变之时虽然产生了负面情绪，但一晚上就恢复了正常。
林宇涵即便当时有所阴影，过去这么久了，也早该消退才是，为何会愈演愈烈，甚至差点把他变成一个怪物？
这其中，必有缘故。
徐妄的目光落在林宇涵身上，若有所思。
他决定找机会私下和谢怀信聊聊这件事。
林宇涵的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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