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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默默膨胀的火药桶


第521章  默默膨胀的火药桶

    神秘人的出现,总算是让卢衍那濒临崩溃的人生见到了一丝曙光。

    那人不仅请来了江阴城里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更二话不说,出手替他还清了所有的积债。

    甚至连那一百两所谓的「借籍费」,也一并了结了。

    可当卢衍再次前往徐家,试图赎回自己的卖身契时,却依旧遭到了拒绝。

    无论他如何哀求,那徐家家主徐屺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卢衍做一辈子奴婢。

    只要奴籍在手,纵使他高中状元,也休想翻身做主。

    虽说奴仆的身份并未改变,但此时的卢衍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焦虑绝望。

    数日后,那身著青衣斗笠的汉子再次现身,并将卢衍引出了城。

    骡车一路颠簸,朝著东郊的荒滩疾驰而去。

    卢衍坐在骡车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虽然出身卑微,却也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天下从无白得之利,这帮人不惜花费重金为他治伤、还债,绝非是单纯的处于好心,多半是要干那族诛、杀头的买卖。

    可卢衍转念一想,自家三代为奴,受尽了徐家盘剥;即便自己拚命考上了举人,却依旧摆脱不了被欺压的命运。

    祖坟被迁,妻子受辱,自己甚至连寻死都不得,这般卑贱如土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这般念头一转,心头那点忐忑便随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誓要逆天改命的坚定信念。

    既然前路已经被堵死,倒不如跟著这群人搏一个出头之日,哪怕最终身死族灭,也能为自己、为天下所有奴仆,讨回一个公道。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一片芦苇荡前停了下来。

    四周是一片荒滩,芦苇长得长得比人还高,除了偶尔几声鸟叫虫鸣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前方不远处有一户院落,土墙茅顶,看著十分荒凉,要不是有人领著,谁也不会往这儿多看一眼。

    卢衍刚下车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已经聚起了十三四人,清一色都穿著粗布短打,脚上蹬著草鞋,裤腿还卷得老高。

    看那瘦弱和黝黑的身形,一看便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庄稼汉。

    他们正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靠在院墙边上,互相攀谈认识著。

    卢衍甚至还认出了几张熟面孔。

    比如墙角那头蹲著的汉子,正是徐家织工坊里的织工冯昭,他以前替妻子王氏送生丝到织工坊时,曾与冯昭有过几面之缘。

    之所以对冯昭有印象,是因为卢衍每次去,都能见到他被工坊管事揪著耳朵打骂。

    院墙旁边站著的那人是城西张家磨坊的雇工,好像姓刘,有几回卢衍去磨面,跟他打过照面。

    还有几个看著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但要么都是在田间地头,或者工坊码头里见过。

    剩下的几张生面孔,看那穿著打扮与神态,估摸著也是哪家的奴仆、雇工,身上都带著一股子常年干重活才有的粗粝劲儿。

    卢衍穿著一身青布长衫,虽说浆洗得发白,可在这群人里头还是扎眼得很。

    很快便有人将他认了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

    「卢举人也来了?」

    「您可是咱们这帮人里最有出息的了……」

    卢衍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讪讪地笑了笑,抱拳一一见礼。

    正说著,院落正屋的房门突然开了,从里间走出了五个壮汉。

    打头的是一个穿著窄袖绿布直身袍的汉子,腰里挎著一柄长刀,身子挺拔,往那儿一站,便能看出几分英武之气,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身旁跟著的四人也是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卢衍正暗自打量著,那绿袍汉子却走到了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等是什么来历,想必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

    「在下姓张,以后你们管我叫张佥事便是。」

    这位张佥事便是张洵,曾经在京师潜伏,立下了不少功劳。

    当初探事局派往京师的探子总共有五人,由小旗姚江枫领头,除了染病暴毙的丁显之外,只剩下樊应节、曾晖、张洵三人。

    后来,他们因活捉崇祯立下大功,一跃成为了探事局的得力干将。

    领头的姚江枫被提拔为了从三品指挥同知,并派往南方,负责整个南京情报网;

    而其余三人则升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各自负责南直隶一片独立的府县。

    张洵顿了顿,缓缓扫过院内众人:

    「在场的诸位,有的应该互相认识,有的不认识,但这不打紧。」

    「而唯独有一点大家是相同的——都是奴仆,都是被主家欺压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伸出手来往人群里一指:

    「你,冯昭。」

    「只因在织布时多费了些生丝,便被主家诬告偷窃,吊在梁上打了半天,差点没给打死。」

    「你,卢衍,卢举人。」

    「因为不肯迁坟,被主家逼债、勒索、痛殴、甚至最后扬言告到官府,要削去功名学籍。」

    「还有你,你,你……」

    张洵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点中一个,都能准确无误的说出名字和遭遇。

    有的是被主家夺了女儿,有的是被主家诬告偷盗,有的是被主家无端虐打……桩桩件件,闻之令人心酸落泪。

    院子里越来越安静,除了远处潺潺江水声,便只剩下一阵压抑的喘息和抽泣声。

    张洵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也清楚,你们并非自甘等死的屈从之辈,也都各自想过办法。」

    「冯昭告过官,可结果却被主家反咬一口告他忤逆,官府更是以奴辈欺主为由,将你重打了五十大板,扔出了衙门。」

    「卢举人想去那徐家门口吊死,可结果却被门房护院拽了下来,连寻死都不成。」

    「在场的诸位告官、求情、逃跑、寻死……诸多手段都试了一遍,可有用吗?」

    没人回话,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了一股悲凉而绝望的氛围中。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低下了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默然无声。

    看著眼前的一幕,张洵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法子都错了!」

    「张某以前也是吃不上饭的苦命人,也曾受尽了欺压,告官、逃亡、寻死,各种法子也都尝试过,可终究还是一场空。」

    「直到后来,我等追随汉王殿下举兵起义,张某才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道上,对于我等苦劳大众来说,乞求是换不回公道的!」

    说著,他「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寒光一闪,映得众人眼前一凛。

    张洵举著钢刀,手掌轻轻抹过雪亮的刀身,一字一顿道,

    「只有它!」

    「只有它才能帮咱们穷人,把那一肚子苦水倒出来!」

    「只有它才能帮咱,把那人情世理儿给挣回来!」

    字字千钧,院子里先是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紧紧盯著那柄长刀,眼中渐渐生出了光亮。

    随后,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杀!」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拳头,跟著齐声高喊,像是擂鼓般声势浩大。

    得亏这院落四周荒无人烟,否则这般震天的喊声被人听去,恐怕缉拿的官差立马就会蜂拥而至,将这帮反贼一网打尽。

    狂热过后,众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卢衍随即上前一步,对著张洵拱手一礼,十分恭敬地问道:

    「张佥事言之有理,令人发自肺腑。」

    「不过卢某斗胆问一句,您今日召集我等,莫非是想立刻在江阴城内举事?」

    「仅凭咱们这十来人,恐怕是力有不逮,难以成事啊。」

    张洵收起长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应道:

    「非也。」

    「眼下我王正在北方厉兵秣马,准备对东虏用兵,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南下。」

    「之所以派我等先行一步,也是为了提前安插人手,寻找内应。」

    「不过还请诸位放心,只要北方战事一了,王师不日便会挥师南下,覆灭残明,为尔等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则是需要各位四处留意,寻找那些同样受尽欺压之人。」

    「同时,我和几位同僚也会对你等进行一些简单的行伍训练,包括使用兵器,互相配合等。」

    紧接著张洵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千万切记,寻觅人手时务必谨慎,必须是与你等同病相怜的可靠之人。」

    「毕竟是掉脑袋的大事,万万不可为了省事,召来些心怀叵测之辈。」

    「这江南之地,可不止有你们这帮受苦的奴仆、佃户,还有不少仗势欺人的恶仆。」

    「这些仗著主家作威作福的,你等也可以暗自记下来,等日后一并清算。」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眼中满是坚定;而人群中的卢衍也在暗自欣喜,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明路。

    类似的秘密结社组织,在江南各府县比比皆是。

    自从江瀚否了对辽东用谍之后,探事局的探子们便被一股脑派往了江南各地,四处寻觅合适人手,暗中积蓄著力量。

    在明末这个时间节点上,江南地区的商品经济极为发达,高度商业化,手工业更是异常繁荣。

    棉纺、丝织、粮棉贸易等行业蓬勃发展,市井繁华,财货充盈。

    可这份繁荣却并未惠及底层百姓,反而带来了更为残酷的压迫——

    随著商品经济的发展,土地价值日益暴涨,引来了士绅豪强疯狂兼并土地;

    大量农民不堪重负,要么自愿投献沦为佃户,要么被迫委身为奴,无以为生。

    不仅如此,由于手工业高度发达,又使得奴仆们变成了最廉价、也最好用的劳动力。

    他们的人身关系被士绅地主、富商大贾们牢牢掌控,受尽了农业、手工业、杂役的三重剥削。

    成千上万的奴仆们起早贪黑,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可收获的粮食却大半都要给主家交租;

    在工坊里,他们日夜纺线织布、做工打铁,却只能得到几分微薄的月钱;

    在家中,他们更是包揽了一切杂物,不仅地位低下,还得时常忍受主家的打骂与羞辱,如同牲畜一般被随意驱使、买卖。

    以江阴一地为例,在奴变前夕,此处的缙绅之家数量不下五十,其中夏家、章家、黄家、徐家等大户,足足占去了全县七成以上的田地。

    同时,这些豪族还开设了百余家手工作坊,涵盖了棉纺、丝织、印染、酿酒等各行各业;每一家都蓄养著少则几十、多则数百的奴仆。

    他们日夜劳作,却过著牲畜一般的浑浑噩噩的日子。

    历史上,当大明王朝的统治轰然崩塌,朝廷体制瓦解时,这些被压抑已久的奴仆们,才终于见到了希望;

    他们纷纷纠集起来,冲入主家府邸肆意发泄著怒火,并找出自己的卖身契,将其付之一炬。

    一时间,江南各地奴变四起,声势浩大。

    而后来随著清兵压境,江南面临著鞑子的铁骑,这些奴仆们又放下了与地主阶级的恩怨,转而加入了守城的队伍。

    所谓「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而这其中的主力,正是这帮出身卑微的奴仆。

    但可惜随著清兵占据江南,那些尚未被清算的地主们又卷土重来,勾结清兵,对起义的奴仆们进行了残酷的反攻倒算。

    正是因为这样的历史背景,汉军的探子们,轻易便能从这个被广泛压迫的群体中,寻找到愿意举事造反的奴仆。

    当然了,光靠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实人举事造反,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毕竟弘光朝廷再怎么腐朽不堪、一盘散沙,好歹也有几万兵马。

    只有等主力大军压境时,这帮潜伏在江南各地的内应,才能发挥出关键作用。

    在这段潜伏待命的时期,各地的探子们还需要谨慎行事,在避免事情败露的同时,还要对加入的骨干进行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

    由于身处敌后,这事儿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而出于谨慎起见,负责此事的邓阳甚至还特地下了道命令:

    凡是从外面召来的奴仆,都得在身上刺字。

    左脚「迎汉」,右脚「反明」,如此才能证明是自己人。

    随著各地奴仆的踊跃加入,一张巨大的蛛网在江南各府县编织开来。

    他们白天像地里的老黄牛一样,默不作声地干著各种脏活累活,任劳任怨;

    但到了夜晚和农闲时,奴仆们则会丢下锄头,偷偷聚在城外的破庙、荒滩、芦苇荡里,习练挥刀劈刺。

    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而是沉睡的火药,只等一粒火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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