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小明善与宋南徽

宋明善做了个梦，她梦见了自己。或者说，她梦见了宋明善。

小时候的宋明善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也是府中唯一的庶女。

靖安侯还算喜欢宋明善的姨娘，喜欢她的天真糊涂，百依百顺，喜欢她的甜言蜜语，温柔小意，但太太孔氏的地位依旧稳固，姚姨娘偶尔有到太太头上作威作福的机会，但次数并不多。

姚姨娘的性子注定宋明善不会是个像宋漱春一样长袖善舞的大家闺秀，但姚姨娘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很溺爱宋明善，致使宋明善和三位姐姐关系都不算好。

宋南徽的生母是在姚姨娘之前就进府的女人，听说是个农家女，上不得台面，生下宋南徽后就撒手人寰，那时太太还盼望着能诞下嫡子，所以对宋南徽也就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怎么管。

那几年正是动乱的时候，府里都不太顾得上这个孩子，虽没有缺衣少食，但府中也没有和他亲近的人，只有宋明善会去看他，偶尔会把自己的小玩意儿搬到他屋子里玩。

宋南徽并不搭理她，偶尔还会觉得她聒噪，但小明善因为生母的缘故，不喜欢和三个姐姐玩，五姐姐总是拿着嫡出的派头欺负她，说她和生母一样下贱，加上宋南徽也是庶出，小明善就常常跑过来找他。

小明善坐在凳子上摆弄着九连环，苦恼地怎么也解不开，宋南徽就看书写字，不打算管她。但小明善总要弄出一点动静来，偶尔跺跺脚，叹一口气，趴在桌子上把九连环撞得啪啪响，宋南徽看不下去了就会过来帮她一起解。

情分就是这样一点点养出来的。

他们有同为庶出的惺惺相惜，即使后来太太没生出儿子，但宋南徽年纪也渐渐大了，就一直没有抱过去养。

后来圆乎乎的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愈来愈瘦弱，团扇不离手，爱挖苦爱刻薄，待惹事了又装无辜，不让别人沾一点好，横竖好人坏人都是她当了。

宋南徽对宋明善是打心里疼惜的，甚至和姚姨娘不相上下。

宋明善的梦醒了，可记忆里的小明善和宋南徽又是那样地鲜活。

宋南徽次日回京述职，皇帝表彰过后就是留京做官了，靖安侯也将请立世子的奏章呈了上去。

大公子回府，宋时莺、宋明善的婚事也近了，再加上女帝丧期过了，又是年关，死气沉沉了好些日子的靖安侯府这几日也活络起来。

宋南徽和靖安侯可不一样，靖安侯领的不过是闲职，但宋南徽是科举一甲，如今回京也是京城吏部调任的，他是实干派，和在朝中浑水摸鱼的靖安侯截然不同。

对于宋明善的婚事，他还是颇有微词的，但耐不住是皇帝赐婚，只好在嫁妆上添一笔了。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灯明如昼，通宵达旦，充街塞陌，宋明善被宋漱春喊着出去玩，穿了身杜鹃衔璎珞的坦领胡服，鹿皮靴子将小腿收紧，香满袖带，倒似个公子装扮。

但她并没有刻意扮做男儿，还是画着女儿家的山眉花钿，将团扇换成绛纱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儿家。

宋漱春还是规规矩矩的裙裳，发髻上依次是梅英采胜簪、金丝八宝攒珠钗，两支小的珍珠珠花，腕上套的是珊瑚手钏，手持四角宫灯，道：“难得出来一次，你怎么这样装扮？”

宋明善道：“省事嘛，人这样多，随意走一圈，裙裳都要踩脏了。”

这样的日子难得热闹，禁卫还是要当值的，满城地巡逻，宋明善逛着逛着便与宋漱春分开了，琪花玉树，星霜荏苒，喧闹声不断，兰舟和伶俜左右护着她，还嚷嚷，“姑娘就不该贪省事，这样的日子，原该多带些人的。”

“人多了麻烦，到时候走散了还要遣人去找。”特别是女儿家，就更容易遇到拐子了，她倒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热闹，道：“不和她们玩了，我们去白鹭洲吧。”

兰舟蹙眉，说道：“白鹭洲？如今都没有白鹭了，姑娘还去做什么，那里怪冷清的……”

宋明善有些矛盾，她喜欢清净，又受不了太冷清，她喜欢热闹，又不爱太喧哗，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着她们喧闹就好了。于是带着两个丫鬟掉头就往白鹭洲去。

因为上元节，京城的人都聚在玄武大街看杂耍，看烟火，白鹭洲要泊船过来，所以人不是很多，宋明善叫了船，就带人过去了。

湖上零星有几座画舫，远远的还能听到烟花的声音，就是隔得太远了，看不见火树银花，但依稀能听见百姓的声音。

宋明善觉得不错，就提着灯过来，让东家在岸边也点两盏灯，也不用太亮，能瞧得清东西就行。

白鹭洲上的东家有些为难地道：“姑娘，今儿不方便，有贵客在，您要不……”

“让她上来吧。”楼上有人道。

方才还想催促她离开的东家微微一怔，立即让她里面请。

宋明善多看了他一眼，颔首，也没有上楼去，就拎着灯四处走。白鹭洲原先是官府在管的，建了酒楼画舫，书斋长廊，像个小山庄似的，后来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达官贵人手里，如今看管的东家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不过这样好的日子，白鹭洲冷清成这样，这主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

兰舟跟在她身侧，问道：“这主人是什么派头呀，能买下这样大的……”

宋明善其实也不知道，好像她父皇在世的时候就划做私庄了，当时谁负责这块事的她也不太清楚，好像姑姑在世时就很喜欢来这儿办宴了。

“不是富甲一方就是权势滔天，或者两者并济，不过应该不是武将。”据她所知，武将都不擅敛财，还有好些还靠着俸禄过日子呢。这两年国内虽有动乱，但边疆还算安生，很多武将都清闲下来了。

大魏已经逐渐开始文官当家了，像如今为首的谢沉曜、裴丞、卫首辅、池柔都是文臣，其中也只有裴丞早年是武将，剩下的估计都没怎么上过战场。

大魏的政局一直向文官倾斜，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宋明善将绛纱灯扬起，微微的火光透出来，像橘红色的月亮拢在雾里，过了许久，她才道：“什么时候，大魏的朝野才有女子的一席之地呢？”

魏暄登基快两年了，女官制度还没推行下来，大抵日后也不会推行了。她好不容易杀出的一条血路，转眼之间又消失不见了。

变革总是需要流血牺牲的，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变革，还要等多久才会有了。

“姑娘说得什么话，您要效仿女帝么？”兰舟笑着说：“那样的人太伟大了，不是谁都能成为那样的人的，我们女人总是要结婚生子，安于后宅的，您看之前的大长公主，后来的女帝，哪个有好下场的？姑娘已经过上比我们，比寻常姑娘更好地日子了，没必要去争这些了。”

伶俜也道：“她们都是皇家的女人，兴许是好日子过惯了，才有这样不该有的野心吧。”

什么又是该呢？

宋明善没有说话，她舞着手里的灯笼，看着湖上的船舫，寒酥簌簌，这场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

楼阁上的人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细腻透亮，指腹拂过上面的“昌”字，始终没有说话。

兰舟想着再耽搁四姑娘要来找了，就催着小奴支来船，宋明善被她搀着上去，送回对岸。

小舟晃悠悠地，宋明善弯下身子去掬一捧湖水，又尽数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兰舟怕她冻手，连忙劝她，湖面上泛起涟漪，宋明善微怔。

猛地，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宋明善一个不稳就撞到了兰舟，就像有人在水底扯着小舟使劲摇晃一样，伶俜连忙呼救“来人啊！快来人，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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