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守望
崇祯四年五月初四,卯时。陈三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一直蹲在焦窑边看火,看着看着就靠在墙上睡着了。刘栓儿还靠在他肩膀上,那本簿子掉在地上,被风吹开了几页。他轻轻把刘栓儿的头挪开,捡起簿子,拍掉上面的灰。
火还燃着。金白色的火舌从炉膛里窜出来,和韩师傅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添了几块炭,火更旺了。
刘栓儿揉着眼睛醒来。“陈三哥,林大人回来了吗?”陈三摇摇头。
刘栓儿低下头,翻开簿子,在最新一页上写:“五月初四,林大人还没回来。陈三哥说,再等等。”写完他抬起头。“陈三哥,俺饿了。”
陈三站起来,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坐下。他走到工棚里,从缸里舀了一碗米,倒进锅里,添上水,生火。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盛了两碗,一碗给刘栓儿,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蹲在焦窑边喝粥。粥很稀,几粒米沉在碗底,但刘栓儿喝得很香。“陈三哥,”他喝完最后一口,“林大人啥时候回来?”
陈三望着山下的方向。“快了。”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陈三蹲在归途旁边,用布擦拭箭体。归途的箭体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擦完箭体,他又擦尾翼,擦完尾翼,又擦发射架。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五月初四,午时。陈三哥在擦归途。他说,归途不能脏。俺不懂为啥不能脏。俺只知道,他擦得很仔细。”
申时,山下来了人。不是林穹,是一个老人。六七十岁,满头白发,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拄着一根木杖。他走到山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归途。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陈三站起来。“玄尘道长?”
玄尘点点头。“陈施主,贫道来看看归途。”他走到归途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好,好。”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陈施主,”他忽然开口,“贫道想求你一件事。”
陈三愣住了。“道长,您说。”
玄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三。是一块布,很旧,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蓝舟最后的话。‘火种传下去了,我就放心了。’贫道老了,走不动了。这块布,你留着。等四百年后的人来,给他们看。”
陈三接过那块布,手在抖。“道长,您……”
玄尘摆摆手。“贫道这辈子,值了。”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陈施主,归途还会飞吗?”
陈三点点头。“会。”
玄尘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好,好。”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陈三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刘栓儿站在他身边。“陈三哥,道长走了。”陈三点点头。“走了。”
亥时,月亮升起来。陈三还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被风吹得簌簌响。他想起韩师傅,想起王五,想起周大牛,想起葛顺,想起方以智,想起孙元化,想起林穹。他们都走了,只剩他和刘栓儿,还有归途。
“刘栓儿。”他轻轻喊。刘栓儿没有醒。他低下头,把那块布和归途的残片放在一起,放在发射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归途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
“归途,”他轻声说,“俺守着你。不管等多少年,不管来不来人,俺都守着你。”
五月初五,卯时。天亮了。陈三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归途上睡着了。刘栓儿还靠在他肩膀上,那本簿子掉在地上。他捡起簿子,拍掉上面的灰,翻到最新一页。
“五月初五,端午节。林大人还没回来。陈三哥说,再等等。俺等。”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来。腿不疼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麻木了。他走到焦窑边,添了几块炭。火又旺了。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陈三蹲在归途旁边,继续擦箭体。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
“陈三哥,”他忽然问,“林大人会不会不回来了?”
陈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会回来的。”
刘栓儿低下头。“俺想他了。”
陈三没有说话。他也想。但他不能说。他是火种,火种不能怕。
“会回来的。”他重复。
申时,山脚下传来马蹄声。陈三站起来,冲到山门口。一匹马,一个人。林穹。他滚鞍下马,大步走上来。
陈三愣住了。“林大人,您……”
林穹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三。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四个字:“苍穹阁制”。
“皇上给的。”林穹说,“他说,苍穹阁的东西,归苍穹阁自己管。谁也不能动。”
陈三接过那块金牌,手在抖。“林大人……”
林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来了。”
刘栓儿从后面冲过来,扑进林穹怀里。“林大人!您回来了!”
沈清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林穹身边,笑着,脸上全是泪。
陈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想笑,但眼泪流下来。“林大人,”他哑声说,“您回来了。”
林穹点点头。“回来了。”
酉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嫩芽已经长出十几片叶子了,绿得发亮。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夕阳西沉,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块星星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林大人,”他忽然开口,“俺想好了。”
林穹看着他。“想好什么?”
陈三站起来,走到归途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归途还会飞。下一次,俺上去。”
林穹看着他。“你决定了?”
陈三点点头。“决定了。”
林穹沉默片刻。“好。”
戌时,月亮升起来。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载荷舱。载荷舱里,是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下一次,载荷舱里会有一个人。陈三。
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陈三?”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他长大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陈三,在太原铁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右手还完好,跟在韩匠头后面问东问西。现在,那个少年要替那些死了的人,看看回家的路。
“清澜,”他忽然开口,“你说,归途能飞多远?”
沈清澜望着石室顶部。“很远。能飞到星星那么远。”
林穹点点头。“很远。”
亥时,陈三还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林穹走过去,在陈三身边蹲下。
“还不睡?”
陈三摇摇头。“俺在想归途。”
林穹没有说话。
“林大人,”陈三说,“您说,归途能飞到星星那么远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
陈三低下头。“俺怕它飞不到。”
林穹没有回答。他也怕。怕归途飞不到星星那么远,怕陈三上去了下不来,怕那些名字永远留在天上。但他不能说。他是火种,火种不能怕。
“能飞到。”他说。
五月初六,卯时。天亮了。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陈三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归途的残片和那块蓝舟留下的布。
“林大人,”他把东西递给林穹,“这些,您替俺收着。等俺回来,再给俺。”
林穹接过那些东西。“好。”
陈三转过身,走到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林大人,”他说,“点火吧。”
林穹看着他。“你准备好了?”
陈三点点头。“准备好了。”
林穹沉默片刻。“点火。”
陈三点燃引信。引信燃烧,火花四溅,一寸一寸往燃料舱窜。归途底部冒出白烟。
然后——“轰!!!”
火焰从归途底部喷涌而出,刺目的白,温度高得吓人。归途缓缓离开地面,一寸,一尺,一丈。它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
陈三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越飞越高。它飞过了树梢,飞过了山巅,飞进了云层。云层被火焰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然后,云层被穿透。
归途消失在云层之上。但还能看见。一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往更高的天空飞去,往星辰飞去。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那个亮点,很久。
“刘栓儿。”他喊。刘栓儿跑过来。“在。”
“记着。五月初六,归途飞了。陈三哥上去了。他会回来的。”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一线亮点还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天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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