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归途·朝堂风云
崇祯四年七月初一,雾灵山的火箭第三次飞上天空的消息传进京城。这一次,带回来的不是三块星星,不是四块星星,而是七块。七块来自天上的石头,被整整齐齐码在归途的载荷舱里,和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放在一起。钢板上的名字又多了几个——张师傅、刘铁头、马师傅,那些死了的匠人,一个一个被记上去。
消息传到朝堂上,炸了锅。
不是炸了锅,是捅了马蜂窝。七月初三的早朝,从卯时一直吵到午时,吵得崇祯太阳穴突突跳。以温体仁为首的一派咬死了“妖术惑民,虚耗国帑”八个字,把林穹从里到外批了个遍。以翰林院编修黄道周为首的一派,却把林穹捧成了“格物致知之宗,实学救国之范”。两派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龙椅上。
温体仁站在最前面,须发皆张:“皇上,林穹以一介匠官,私造火箭,蛊惑人心。那火箭是什么?不过是加了火药的大炮仗!飞上天?谁能证明?那些星星,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座山上捡来的石头?若人人效仿,弃圣贤书于不顾,去造什么火箭,这天下岂不大乱?”
黄道周立刻反驳:“温阁老此言差矣!林穹所造火箭,臣亲眼所见。那天上的石头,臣亲手摸过。轻如鸿毛,凉如寒冰,绝非人间之物。况且,农具、水车、织机,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苍穹阁开办学堂,不收束脩,不问出身,教的是格物致知,算的是天文地理。这正是圣人所说的‘有教无类’!若天下多一些这样的学堂,何愁百姓不富,何愁国家不强?”
温体仁冷笑:“黄编修,你辞了官跑去雾灵山,待了半个月,就被林穹灌了迷魂汤?什么格物致知,什么有教无类,不过是奇技淫巧的遮羞布罢了!若是农夫不种地,铁匠不打铁,都去学什么格物,谁来种粮?谁来纳粮?谁来养你们这些读书人?”
黄道周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温体仁话里的刀子——不是骂林穹,是骂他。骂他辞官,骂他投奔林穹,骂他背叛了士大夫的阶层。
他深吸一口气。“温阁老,学生辞官,是自愿的。学生去雾灵山,也是自愿的。学生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铁匠打出的农具,比官造的强一倍;看到了木匠造出的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看到了教书先生教出的孩子,能把《九章算术》背得滚瓜烂熟。这些东西,圣贤书里没有。但圣贤书里也没有说,这些东西不该有。温阁老,您说林穹是妖术惑民。那学生问您一句——让百姓吃饱饭,是妖术吗?让百姓穿暖衣,是妖术吗?让百姓的孩子读书识字,是妖术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温体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开口:“温爱卿,你去过雾灵山吗?”
温体仁一愣。“臣……不曾。”
“黄爱卿,你去过。你说说,那农具,比官造的强多少?”
黄道周躬身。“回皇上,强一倍。”
“水车呢?”
“省力三成,灌地多五成。”
“学堂呢?”
“学生去的时候,有三十几个孩子。现在,应该有上百了。”
崇祯点点头。他看着温体仁。“温爱卿,你听见了。农具强一倍,水车省力三成,学堂上百孩子。这些东西,是妖术吗?”
温体仁跪下去。“皇上,臣……”
崇祯打断他。“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那些农具太强,那些水车太省力,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不读圣贤书,不考科举,不做官。你怕天下大乱。”他站起来,走到温体仁面前。“但朕问你,那些农具,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温体仁低着头。“能。”
“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吗?”
“能。”
“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能算出火箭该飞多高吗?”
温体仁没有回答。
崇祯转过身,走回御座。“朕不怕。朕怕的是,那些农具造不出来,那些水车架不起来,那些学堂开不起来。朕怕的是,百姓吃不上饭,穿不暖衣,读不起书。朕怕的是,四百年后的人,找不到我们来过的痕迹。”他坐下来。“传旨,苍穹阁所造农具、水车、织机,着工部推广天下。各地方官府,不得阻拦。苍穹阁学堂,准予设立。所需经费,由户部拨付。”
温体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上圣明。”
七月初五,消息传到雾灵山。
黄道周亲自送来的圣旨。他站在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枚归途,看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光。“林大人,”他说,“皇上信你。”
林穹接过圣旨。“不是我。是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皇上信的是这些东西。”
黄道周摇摇头。“不。皇上信的是你。是你让他看到,这天下还有救。是你让他相信,四百年后的人,会记得我们。”
林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天空。归途还在那里,陈三和刘栓儿还在那里。他们带上去的那些名字,还在那里。
七月初六,温体仁派的人到了雾灵山。不是来观摩的,是来查账的。两个书吏,一个主事,带着户部的公文,说是“核查苍穹阁造办处钱粮物料使用情况”。名义上是核查,实际上是来找茬的。
林穹没有拦他们。他让孙铁匠带着他们看账本,让李书生带着他们看仓库,让赵家兄弟带着他们看窑场。看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主事的脸色很难看。“林大人,这些账本……”
林穹看着他。“有问题吗?”
主事沉默片刻。“没有问题。”
林穹点点头。“那就请回吧。”
主事走了。孙铁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查账?查个屁。就是来找事的。”
林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温体仁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怕他的人,那些怕改变的人,不会让苍穹阁安安稳稳地造火箭、打农具、办学堂。他们会想办法,会找茬,会弹劾,会陷害。但他不怕。因为那些农具,能让百姓吃饱饭。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能算出火箭该飞多高。这些东西,是温体仁挡不住的。
七月初十,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了。不是温体仁亲自写的,是他门下的一个御史,姓刘。折子写得很巧妙,不说林穹造火箭是妖术,说他“结交士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理由也很有力——黄道周,翰林编修,朝廷命官,辞官投奔林穹。赵家兄弟,普通百姓,抛家舍业,替林穹卖命。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铁匠、木匠、农夫、书生,都往雾灵山跑。这难道不是在收买人心?不是在图谋不轨?
折子送到乾清宫,崇祯看了三遍。他没有发怒,没有留中,而是把它交给了内阁。“让温爱卿看看。”
温体仁看完那封折子,手在抖。他没想到刘御史会写这种东西。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这是要置林穹于死地。他更没想到,皇上会把折子交给他。这不是信任,这是警告。是在告诉他——朕知道你在干什么。适可而止。
“皇上,”温体仁跪下去,“刘御史所奏,臣以为……”
崇祯打断他。“你以为如何?”
温体仁的额头冒出汗来。“臣以为……言过其实。林穹所造农具、水车、学堂,皆利国利民。虽有结交士人之嫌,然其心可嘉,其行可宥。”
崇祯看着他。“温爱卿,你变了。”
温体仁伏在地上。“臣不敢。”
崇祯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是京城,是大明的江山。他忽然想起林穹说过的话——“皇上不是亡国之君。”他不想做亡国之君。
七月十五,雾灵山。
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她问。
林穹沉默片刻。“在想那些弹劾我的人。”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怕吗?”
林穹摇摇头。“不怕。他们怕的是改变。农具太强,水车太省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不读圣贤书。他们怕有一天,那些孩子会取代他们。他们怕有一天,这天下不需要他们来管。”
沈清澜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怕归途不回来。怕陈三和刘栓儿不回来。怕那些名字,被遗忘。”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不会的。归途是回家的路,他们得回家。”
七月十八,归途回来了。那天傍晚,天边亮了一下,白色的,刺目的,一闪而过。所有人都看到了。孙铁匠从焦窑边跳起来,李书生扔下手里的图纸,赵家兄弟从田里跑回来。五十多个人,站在发射架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在往下坠,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
归途落在发射架上,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箭体上又多了几行字。
“林大人:俺们又看到星星了。好多。比上次还多。俺们带回来九块。俺们还不想回来。俺们想再看。别等俺们。陈三。刘栓儿。”
林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孙铁匠站在他身后。“林大人,他们又不回来?”
林穹笑了。“不回来。”
孙铁匠望着那片天空。“那俺等。”
七月底,雾灵山已经有近百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从京城辞官来的翰林,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造火箭,打农具,架水车,办学堂。
山下十几个村庄都用上了苍穹阁的农具和水车。粮食比去年多收了三成。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算数、看星星。有人开始学着造自己的水车,有人开始学着打自己的农具,有人开始学着算火箭该飞多高。
消息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湖广。越来越多的人往雾灵山赶。不是来看火箭的,是来学手艺的。学打铁,学木工,学算学,学怎么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温体仁没有再弹劾。那些怕改变的人,也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发现,那些农具、水车、学堂,并没有毁掉他们。那些吃饱饭的百姓,还是交粮纳税。那些学会手艺的匠人,还是打铁做工。那些读过书的孩子,还是考科举做官。只是这天下,多了一些吃饱饭的人,多了一些穿暖衣的人,多了一些会算火箭该飞多高的人。
八月初一,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她轻声说,“你说,陈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不知道。但他们总会回来的。归途是回家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孙铁匠在打农具,李书生在画水车的图纸,赵家兄弟在翻地,黄先生在教孩子们读书。近百个人,在那株老海棠树下,在那块碑前,在那枚火箭下面。
火种传下去了。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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