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途·祸心
崇祯四年十一月十五,雾灵山下了第二场雪。这一次的雪比上次大得多,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来,一夜之间,整座山都白了。归途的箭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被盖住了,像是什么人给这枚火箭披了一件孝衣。陈三蹲在焦窑边,手里拿着一块布,一遍一遍地擦着归途的箭体。雪落在上面,他就擦掉,落上去,又擦掉。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三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擦它干啥?雪停了就化了。”
陈三没有回答。他继续擦,擦得很仔细,每一寸箭体都不放过。刘栓儿低下头,在簿子上添了一行:“十一月十五,大雪。陈三哥在擦归途。俺不知道他擦啥。俺只知道,他擦得很认真。比擦啥都认真。”
午时,山下传来马蹄声。不是官兵,是一个商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貂皮大氅,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东西。他在山门口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枚归途,看了很久。
林穹走出来。“你是?”
商人跳下车,深深鞠了一躬。“林大人,小人姓钱,是从辽东来的。”
陈三的手按住了刀柄。辽东。建州女真的地盘。林穹按住他的手。“让他说。”
钱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给林穹。“林大人,这是建州汗王给您的信。汗王说,他对您的火箭、农具、水车、学堂,都很感兴趣。他说,只要您愿意去辽东,他要什么给什么。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良田美宅,要什么有什么。他还说……”他顿了顿,“他知道您在大明受了委屈。那些文官要杀您,要剐您,要灭您的九族。他说,大明不要您,他要。”
林穹接过那封信,没有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汗王,林穹是大明的人。死,也是大明的鬼。”
钱商人的脸色变了。“林大人,您可想清楚了。那些文官不会放过您。杨嗣昌虽然倒了,可还有别人。他们会想别的办法。他们会害您。您在大明,没有活路。”
林穹看着他。“有没有活路,不是你说了算。”
钱商人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林大人,小人佩服您。但小人得把话带到。您要是不去辽东,汗王说了,那就只能……”他没有说下去。
林穹替他说完。“只能杀了我。”
钱商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赶着马车,下山去了。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十一月十八,京城,杨府。杨嗣昌虽然流放了,但他的宅子还在,他的人还在。此刻,他的书房里坐着三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翰林院侍读学士钱谦益,还有建州女真的使者。
刘宗周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杨大人虽然倒了,可咱们还在。林穹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钱谦益皱着眉头。“可皇上信他。上次刘之凤去抓人,差点把自己折进去。咱们还能怎么办?”
刘宗周冷笑。“皇上信他,是因为皇上觉得他有用。可如果林穹不是大明的忠臣呢?如果他是建州的奸细呢?皇上还会信他吗?”
钱谦益愣住了。“你是说……”
刘宗周站起来。“我已经派人去辽东了。带了一份大礼给建州汗王。”
使者笑了。“刘大人,您这份礼,我们汗王很喜欢。”
十一月二十,雾灵山。林穹收到一封密信。不是曹化淳的,不是王承恩的,是崇祯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穹:朕知道了。刘宗周、钱谦益等人,与建州暗通款曲,欲以‘私通建州’之名诬陷于你。朕已命东厂密查。你安心造你的火箭,朕会保你。崇祯。”
林穹把信看了三遍,递给沈清澜。她的脸色变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林穹摇摇头。“他们不是坏。他们是怕。怕那些农具,怕那些水车,怕那些学堂。怕有一天,那些泥腿子不需要他们了。怕有一天,这天下不是靠四书五经来管,是靠格物致知来造。所以他们要毁了我。毁了我,就没人造火箭了。没人造火箭,就没人知道那些星星了。没人知道那些星星,那些泥腿子就还是泥腿子,那些匠人就还是匠人,那些读书人就还是读书人。一切都不会变。”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你还造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造。造到他们毁不了为止。”
十一月二十五,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东厂送来的密报,手在发抖。刘宗周、钱谦益,这些人,他信了这么多年,用了这么多年。他们是文官,是朝廷的脸面,是读书人的榜样。可现在,他们居然勾结建州,出卖大明。他不敢相信,但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承恩。”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刘宗周、钱谦益等人,勾结建州,出卖大明。着即拿下,交三法司会审。”
王承恩低下头。“遵旨。”
十一月二十八,雾灵山。消息传来的时候,林穹正站在归途下面。刘宗周被抓了,钱谦益也被抓了。那些想害他的人,又倒了一批。
陈三蹲在焦窑边,听着那些话,愣了半天。“林大人,他们又倒了?”
林穹点点头。“倒了。”
陈三站起来,走到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韩师傅,您看到了吗?那些坏人,又倒了一批。”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枝条上的雪簌簌落下来,露出下面绿油油的嫩芽。
十二月初一,归途又飞了。这一次,上去的是李书生。他爬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他坐在载荷舱里,看着那片天空越来越近。云层被穿透,天空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星星出现了,一颗,两颗,无数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他伸出手,想摘一颗,够不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流下来。
“师兄,”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十二月初五,归途回来了。载荷舱里,李书生蜷缩着,浑身发抖,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握着一块星星,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林大人,”他哑声说,“俺看到星星了。”
林穹把他拉出来。“看到了?”
李书生点点头。“看到了。好多。比师兄说的还多。”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天空。“师兄,您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
十二月初十,消息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湖广。越来越多的人往雾灵山赶。不是来看火箭的,是来学手艺的。学打铁,学木工,学算学,学怎么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刘宗周倒了,钱谦益倒了,那些想害林穹的人,又倒了一批。但林穹知道,还会有新的人来。那些怕改变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腊月十五,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她轻声说,“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旱地浇上水,让冬天不再冷。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腊月二十三,小年。雾灵山没有过节。几百个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吃着赵家兄弟种的玉米,喝着山上的泉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归途。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林大人,俺想再上去一次。”
林穹看着他。“还上去?”
陈三点点头。“上次没看够。这次想看久一点。”
林穹沉默片刻。“那就上去。”
腊月二十五,归途又飞了。这一次,上去的还是陈三。他爬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他坐在载荷舱里,看着那片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云层被穿透,天空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星星出现了,一颗,两颗,无数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他伸出手,想摘一颗,够不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流下来。
“韩师傅,”他轻声说,“俺又来了。”
腊月三十,除夕。归途没有回来。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等了一天一夜。陈三没有回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林大人,陈三哥他……”
林穹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天空。归途没有回来,陈三没有回来。箭体上,又多了几行字。“林大人:俺又看到星星了。俺不想回来了。俺想在上面过年。别等俺。陈三。”
林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这个陈三,在上面过年。”
刘栓儿扑到箭体上,摸着那些字。“陈三哥,你咋不回来……”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孙铁匠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他会回来的。过完年就回来。”
刘栓儿抬起头。“真的?”
孙铁匠望着那片天空。“真的。归途是回家的路。他得回家。”
正月初一,崇祯五年的第一天。雾灵山没有过年。几百个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吃着赵家兄弟种的玉米,喝着山上的泉水,看着那枚空荡荡的归途。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载荷舱里。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望着那片天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会回来的。”林穹点点头。“会回来的。”
正月初五,归途回来了。载荷舱里,陈三蜷缩着,浑身是伤,满脸是灰,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握着三块星星,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林大人,”他哑声说,“俺过年了。在上面过的。星星就是灯,月亮就是饺子。”
林穹把他拉出来。“过得好吗?”
陈三点点头。“好。俺还留了几块星星,给刘栓儿,给孙铁匠,给李书生,给赵家兄弟。人人有份。”
刘栓儿扑过来,抱住他。“陈三哥!你吓死俺了!”
陈三拍拍他的头。“不怕。俺回来了。”
正月初十,雾灵山已经有上千个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造火箭,打农具,架水车,办学堂。山下几百个村庄都用上了苍穹阁的农具和水车。粮食比去年多收了七成。学堂里的孩子从几百个变成了上千个。有人开始学着造自己的水车,有人开始学着打自己的农具,有人开始学着算火箭该飞多高。
消息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湖广。越来越多的人往雾灵山赶。不是来看火箭的,是来学手艺的。学打铁,学木工,学算学,学怎么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
那些想害林穹的人,都倒了。杨嗣昌倒了,刘宗周倒了,钱谦益倒了。但林穹知道,还会有新的人来。那些怕改变的人,永远不会消失。但他不怕。因为那些农具,能让百姓吃饱饭。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能算出火箭该飞多高。这些东西,是那些人挡不住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旱地浇上水,让冬天不再冷。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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