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归途·血城

崇祯六年九月初一，京城。天还没亮，城门已经关了三天了。城里的粮价涨了十倍，一斗米卖到八钱银子。有钱的人还能买到，没钱的人只能等着饿死。街角巷尾到处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巡城的兵卒推着板车，一车一车往外拉尸体。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是沉默。建奴又要来了，不是几千，不是几万，是倾国之兵。皇太极把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带上了，连十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一战，不是攻城，是灭国。打下来，大明没了。打不下来，建州没了。
茶馆里坐着一个说书先生，须发皆白，穿了六十年的长衫已经洗得发白。没人请他，他自个儿坐在那儿，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老朽说了一辈子书，从万历说到天启，从天启说到崇祯。说过三国，说过水浒，说过西游，说过封神。今天，老朽想说一段新的。这一段，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帝王将相。这一段，说的是一群匠人。他们不会打仗，不会写诗，不会做官。他们会打铁，会木工，会算学，会造火箭。他们在雾灵山上，造出了能飞到天上的东西。他们用那些东西，让地里多打了粮，让旱地浇上了水，让穷人的孩子读上了书。他们用那些东西，在锦州城下炸了建奴的中军大帐，在雾灵山前炸翻了建奴的铁骑，在京城墙上炸退了建奴的八万大军。他们不是神仙，不是妖怪，不是帝王将相。他们是匠人。是老朽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往外走。说书先生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又拍了一下醒木。“诸位，老朽不知道这一战能不能赢。但老朽知道，那些匠人还在。那些火枪还在，那些战甲还在，那些一窝蜂还在，那些***还在，那枚归途还在。它们在那里，建奴就打不进来。”
九月十五，苍穹营一万二千人，边军三万，京营两万，一共六万二千人。建州八万。兵力差不多，火器差得多。但皇太极不怕，他有的是命。
陈三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刘栓儿蹲在他身边，肩膀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捧着那本簿子。“陈三哥，建奴啥时候来？”
陈三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快了。”
九月十八，建州兵到了。八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火炮一百门，云梯一千架，冲车五百辆。队伍最前面，是三百面大鼓。鼓手赤膊上阵，敲得震天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城墙上，守军的手在抖。有人握不住刀，有人端不稳枪，有人闭上眼睛。陈三没有闭眼，他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盯着那三百面大鼓，盯着那杆最高的大纛。大纛下面，是皇太极。
城墙下，百姓们躲在家里，关紧门窗，捂住孩子的嘴。老人跪在神龛前，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脚步。
林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沈清澜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林穹，这一战，能赢吗？”
林穹沉默片刻。“能。”
九月十九，建州开始攻城。一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中间。碎石飞溅，血肉横飞。城墙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守军被震倒一片，爬起来，继续守。
云梯架上来，建奴的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烧滚的金汁往下泼，用火枪往下打。苍穹营的火枪射程三百步，装填只需五息。一枪一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建奴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爬。
陈三站在城墙上，火枪打红了，换一支。又打红了，再换一支。换到第五支的时候，建奴爬上了城头。他扔掉火枪，拔刀。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忽然，一支箭射过来，射中陈三的左臂。他闷哼一声，没有倒。又一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单膝跪下去。刘栓儿扑过去。“陈三哥！”
陈三推开他。“记你娘！给俺滚！”他站起来，一瘸一拐，继续砍。
孙铁匠蹲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锤子。他不会用刀，不会用枪，只会用锤子。建奴爬上来，他一锤砸下去，脑袋开花。又一个爬上来，又一锤。他的锤子砸卷了刃，就用锤柄捅。锤柄断了，就用拳头。李书生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算盘。他不会打仗，但他会算。建奴爬上来，他算准角度，把***扔出去。一颗炸翻三个，两颗炸翻七个。他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他没有捡，继续扔。
赵家兄弟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锄头。他们不会打仗，但他们有力气。建奴爬上来，一锄头刨下去，刨断脖子。又一个爬上来，又一锄头。锄头卷了刃，就用锄柄抡。锄柄断了，就用拳头。
一天一夜，建州死了一万，守军死了三千。城墙裂了三道缝，城门被撞了八百下，裂开了，用沙袋堵上。裂开了，再堵上。
九月二十，建州又攻城。七万人，轮番冲锋。陈三的左臂吊着绷带，大腿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站在城墙上，火枪打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扔完了，就用拳头，用牙，用命。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肩膀上的绷带也被血浸透了。他的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陈三哥，俺记着呢。九月二十，建奴攻城第二天。陈三哥中了两箭，还在打。孙铁匠的锤子砸断了，还在打。李书生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还在打。赵家兄弟的锄头卷了刃，还在打。”
又一天一夜，建州又死了一万，守军又死了两千。城墙裂了五道缝，城门被撞了一千下，用石头堵上。裂开了，再堵上。
九月二十一日，建州又攻城。六万人。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千疮百孔，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所剩无几。但他的兵，也快打光了。八万人，只剩五万。苍穹营的火枪，还在响。一窝蜂，还在飞。***，还在炸。他握紧拳头。
“再攻。”
六万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陈三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右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嘴。他咬住一颗***的拉环，猛地一扯，扔出去。“轰！”炸翻一片。又咬一颗。“轰！”又炸翻一片。他的牙崩了，满嘴是血，但没有停。
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陈三哥，你的牙……”
陈三没有回答。他又咬住一颗***。
忽然，城下传来号角声。建奴退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退的。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他的兵，只剩四万。再打下去，会全部死在这里。
“撤。”
四万人，溃不成军。
陈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退去。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九月二十一，建奴退了。陈三哥的牙崩了，还在打。俺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俺只知道，陈三哥还在，那些火枪还在，那些一窝蜂还在，那些***还在，那枚归途还在。”
他写完，抬起头。天边，归途还没有回来。但陈三知道，它会回来的。
林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建奴还会来吗？”
林穹望着北方。“会。皇太极不会死心。他还会再来。”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怎么办？”
林穹沉默片刻。“造新东西。造比火枪更快的，比战甲更硬的，比一窝蜂更猛的，比***更狠的。造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转身，走回石室。
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进去。
远处，盛京方向，皇太极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那张假图纸。“范先生，大明那些东西，我们造不出来。但有一件东西，我们能造。”
范文程跪下。“请汗王明示。”
皇太极站起来。“造更多的假火箭。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明年开春，我要让大明的人，看到天上都是我们的火箭。他们怕了，就不敢打了。他们不敢打了，我们就赢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盛京，是建州，是北方的草原。
“传令，集全国之力，造火箭。不是真的，是假的。但假的，也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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