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归途·暗涌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天问发射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朝堂上的风波却没有平息。不是所有人都为那枚飞向星空的火箭感到骄傲。户部侍郎王象春跪在殿上，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声泪俱下。
“皇上，天问一箭，耗费白银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够边军半年的军饷，够陕西一年的赈灾，够江南织户三年的工钱。林穹一介匠官，擅动国库，造此无用之物，臣不敢苟同！”
崇祯看着他。“无用之物？王爱卿，你觉得天问是无用之物？”
王象春叩首。“皇上，天问能飞到星星上，臣不怀疑。但星星上有何用？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当银子花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偷眼看崇祯的脸色。崇祯没有发怒。他站起来，走下金銮殿，走到王象春面前。“王爱卿，你家的田，今年收了多少粮？”
王象春一愣。“臣……臣家田产不多，约收五百石。”
“五百石。”崇祯点点头，“比十年前多了还是少了？”
王象春低下头。“多了。多了约两成。”
“为什么多了？”
王象春不敢回答。崇祯替他回答。“因为林穹造了水车，造了铁犁，造了纺车。因为那些匠人，替你们这些士绅，替天下百姓，造了能多打粮、多织布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天问之前造的。没有天问，就没有这些东西。没有那些匠人，就没有天问。没有林穹，就没有那些匠人。”
他走回御座。“朕再问你，天问是无用之物吗？”
王象春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不敢。”
三月初五，消息传到雾灵山。陈三蹲在焦窑边，听着那些话，气得浑身发抖。“林大人，那些狗官，拿了您的铁犁，用了您的水车，穿了您的布，反过来咬您！”
林穹蹲在他身边，看着那炉火。“不怪他们。他们怕。怕天问。怕那些星星。怕那些他们不懂的东西。”
陈三愣住了。“怕星星？星星有啥好怕的？”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星星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四书五经。不是只有他们那些文章、那些诗词、那些字画。还有格物，还有算学，还有火箭，还有星星。他们怕那些东西，比怕建奴还怕。”
三月十五，京城的暗流涌得更急了。王象春虽然被驳了回去，但他身后的人没有罢手。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上疏，弹劾林穹“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罪名和十年前那些士族弹劾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
崇祯把那份奏疏留中了。但李邦华不死心，又上了第二封、第三封。朝堂上开始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观望。王承恩把密报送到雾灵山，林穹看完，沉默了很久。
沈清澜走过来。“林穹，那些文官又开始了。”
林穹点点头。“开始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生气吗？”
林穹摇摇头。“不生气。他们弹劾得越狠，说明他们越怕。怕那些农具，怕那些水车，怕那些学堂，怕那些报纸，怕那些火箭。怕那些东西传下去。怕那些百姓不再听他们的话。怕那些匠人不再给他们干活。怕那些穷孩子不再考他们的科举。”
沈清澜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林穹站起来。“进京。”
四月初一，林穹进京。他没有带苍穹营，没有带火枪，没有带战甲。只带了陈三和刘栓儿。他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
“林穹，有人弹劾你。”
林穹低着头。“臣知道。”
崇祯看着他。“你不想说点什么？”
林穹抬起头。“皇上，臣不想说。臣只想做。做给那些人看。做给天下人看。做给四百年后的人看。”
崇祯沉默很久。“那你就做。朕替你挡着。”
四月初五，林穹回到雾灵山。他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纺车，不是学堂，不是新城，不是铁甲舰，不是火箭——是一架望远镜。比西洋人的望远镜更大，看得更远。能看清月亮上的坑，能看清星星上的光。
“孙师傅，这望远镜，能造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能造。比西洋人的大，比西洋人的清楚。一个月就能造好。”
林穹点点头。“那就造。造好了，放在京城。让皇上看，让那些文官看，让天下人看。看看那些星星上，到底有什么。”
五月初一，望远镜造好了。铜制的，一丈长，一百斤重，能放大一百倍。林穹亲自把它送到京城，安装在乾清宫的屋顶上。崇祯趴在镜筒前，看着那片天空。他看到了月亮上的坑，看到了星星上的光，看到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王承恩，叫那些文官来。”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文官们来了。李邦华来了，王象春来了，那些弹劾林穹的人都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趴在镜筒前，看着那片天空。没有人说话。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手在发抖，有人跪在地上。
“众卿，你们看到了什么？”崇祯问。
没有人回答。崇祯替他们回答。“你们看到了月亮上的坑，看到了星星上的光。你们看到了那些你们不懂的东西。你们怕。但朕不怕。因为朕知道，那些东西，是林穹带来的。是那些匠人造出来的。是那些百姓用血汗换来的。朕不怕，因为朕信他们。”
李邦华跪下去。“皇上圣明。”王象春跪下去。“皇上圣明。”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五月初五，消息传到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后人，彻底死了心。望远镜，能看到月亮上的坑。天问，能飞到星星上。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能懂的，不是他们能挡的，不是他们能毁的。他们只能认了。
五月十五，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那些文官怕了。”
林穹点点头。“怕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他们不是因为懂了才不怕。是因为怕了才不敢说。他们还是不懂。他们永远都不会懂。臣能做的，不是让他们懂。是让那些百姓懂。让那些匠人懂。让那些孩子懂。他们懂了，这天下就变了。”
六月初一，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纺车，不是学堂，不是新城，不是铁甲舰，不是火箭，不是望远镜——是一本书。《格物入门》，写给孩子的书。从最简单的算学开始，从最基础的格物开始，从最日常的农具、水车、织机、纺车开始。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图都画得明明白白。
“宋先生，这书，能印吗？”
宋应星接过书稿，看了很久。“能印。印十万本，发往天下每一所学堂，每一个孩子。让他们知道，格物是什么。让他们知道，匠人是什么。让他们知道，大明是什么。”
林穹点点头。“那就印。”
七月，十万本《格物入门》印出来了。发往天下每一所学堂，每一个孩子。孩子们捧着书，读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图，算着那些题。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知道，这天下，变了。
八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本《格物入门》，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林穹第一次站在这里，说“臣来自四百年后”。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因为这本书，是四百年后的人才会写的书。林穹把它带来了。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八月初五，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那本书，朕看了。”
林穹低着头。“皇上觉得如何？”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朕觉得，朕小时候要是能读到这本书，就好了。”他转过身。“朕小时候，学的也是四书五经。背的是《论语》《孟子》，写的是八股文章。没人教朕格物，没人教朕算学，没人教朕那些农具、水车、织机、纺车是怎么造出来的。朕当了皇帝，才知道那些东西比四书五经重要。朕现在懂了，但太晚了。那些孩子，还不晚。”
林穹跪下去。“皇上圣明。”
崇祯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朕说过，朕不是皇帝，朕是来学手艺的。”
九月，天下大定。百姓吃饱了饭，旱地浇上了水，穷孩子读上了书。水车架了，铁犁打了，石桥砌了，织机发了，纺车转了，学堂盖了，报纸印了，火枪造了，战甲做了，火箭飞了，铁甲舰开了，新城筑了，望远镜架了，天问上天了。建州灭了，士族倒了，西洋降了，蒙古降了。大明，终于有了大明的样子。
但林穹知道，这还不够。那些农具，还能更好。那些水车，还能更省力。那些石桥，还能更稳。那些织机，还能更快。那些纺车，还能更轻。那些学堂，还能更多。那些报纸，还能更真。那些火枪，还能更准。那些战甲，还能更硬。那些火箭，还能飞更高。那些铁甲舰，还能跑更快。那些新城，还能更坚固。那些望远镜，还能看得更远。那本《格物入门》，还能写得更好。
“陈三。”陈三走过来。“在。”
“明年，咱们再造一枚火箭。比天问更大，比天问更猛。能飞到比星星更远的地方。”
陈三愣住了。“比星星还远？”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比星星还远。飞到银河去。飞到那些星星堆成河的地方。”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雾灵山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还要去雾灵山。学打铁，木工，算学，印刷，造桥，织布，盖学堂，筑城墙，造船，造望远镜，写书。朕要学一辈子。”
窗外，菊花开了。崇祯十五年，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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