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归途·天怒
崇祯十八年七月十五,黄河边,风陵渡。天还没亮,林穹就被雷声惊醒。他睁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河水暴涨,浊浪滔天,像一条发怒的巨龙在咆哮。石堤被洪水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捶打堤身。
陈三浑身湿透,从外面冲进来。“林大人,水又涨了!离堤顶只有三尺了!”
林穹站起来。“走。”
他冲进雨里。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堤上走。堤上已经站满了人,匠人、农夫、河工,手里拿着沙袋、木桩、铁锹,浑身湿透,但没有人退。李河工蹲在堤顶,用手摸着那些青石,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他的孙子李大牛站在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雨。
“林大人,水还在涨。”李河工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但林穹听清了。
林穹蹲下来,看着那段石堤。石堤还在,没有裂,没有垮,没有漏水。青石砌成,缝隙用糯米浆灌满,比铁还硬。他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它必须撑住。
“传令,所有人上堤。加高,加固。水涨一尺,堤高一尺。水涨一丈,堤高一丈。水不退,人不退。”
七月十六,雨还在下。水离堤顶只有一尺了。朝堂上的消息传到黄河边——不是好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族弟被革职后,本尊又跳了出来)上了密折,说黄河大水是天怒,是林穹治河触怒了上天。他说,那些石堤、河道、水坝、运河,都是妖物。林穹是妖人,格物监是妖窟。不除林穹,天不会晴,水不会退。
崇祯把密折留中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朝堂上开始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观望。那些不想变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们弹劾林穹,弹劾格物监,弹劾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说这些东西,触怒了上天,所以才降下大雨,所以才黄河泛滥。
消息传到黄河边,陈三气得浑身发抖。“林大人,那些狗官,他们想害您!”
林穹蹲在堤上,看着那片浊浪滔天的洪水。“不是想害我。是想害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是想害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是想害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杀了他们!”
林穹摇摇头。“杀了他们,水不会退。杀了他们,堤不会固。杀了他们,那些百姓还是会死。”
陈三的刀掉在地上。“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守堤。守住堤,水就会退。水退了,他们就会闭嘴。”
七月十七,雨小了。水离堤顶只有半尺了。但堤还在,没有裂,没有垮,没有漏水。李河工蹲在堤顶,用手摸着那些青石,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林大人,堤撑住了。”
林穹点点头。“撑住了。”
七月十八,雨停了。水开始退了。一天,两天,三天,水退一尺,堤高一尺。水退一丈,堤高一丈。水退了,堤还在。百姓们跪在堤上,磕头,烧香,放鞭炮。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摸那些青石。他们知道,是这些石头,救了他们的命。
林穹站在堤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眼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睛在发黑。但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退去的洪水。
“林大人,您该歇歇了。”沈清澜走过来,扶住他。
林穹摇摇头。“不歇。还有事要做。”
沈清澜愣住了。“什么事?”
林穹望着那片被洪水泡过的土地。“查。查那些堤,有没有裂。查那些河,有没有堵。查那些田,有没有淹。查那些人,有没有死。查完了,才能歇。”
七月底,洪水完全退了。石堤撑住了,没有决口,没有泛滥,没有死人。那些弹劾林穹的人,闭嘴了。他们想等黄河泛滥,黄河没有泛滥。他们想等石堤垮掉,石堤没有垮。他们只能闭嘴。
但林穹知道,他们不会死心。他们还会等。等下一次洪水,等下一次机会,等他犯错。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石堤,那些河道,那座水坝,那条运河。他要把它们修好。修到黄河不泛滥为止。
八月初一,林穹病倒了。五天五夜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躺在工棚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烧得浑身滚烫。沈清澜守在床边,给他把脉,喂药,换帕子。陈三蹲在门口,一步不肯离开。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三哥,林大人会好吗?”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会。林大人不会倒。”
八月初五,林穹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沈清澜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清澜,我睡了几天?”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五天。”
林穹挣扎着想坐起来,沈清澜按住他。“别动。你还烧着。”
林穹摇摇头。“不能躺。还有事要做。”
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你还要做什么?堤修好了,河挖通了,水退了,百姓活了。你还要做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查。查这次洪水,为什么会这么大。查上游,有没有人搞鬼。”
沈清澜愣住了。“你是说……”
林穹点点头。“黄河上游,有一座大坝的选址。臣让人去勘测,去了三次,三次都出事。第一次,勘测的人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第二次,勘测的图纸被烧了。第三次,勘测的工具被人偷了。臣一直觉得不对劲。这次洪水,来得太猛,退得太快。不像天灾,像人祸。”
八月初十,陈三带着人去了黄河上游。他们在大坝选址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秘密。有人在上游筑了一道临时土坝,拦住河水,然后突然放水,造成洪水。目的,是冲垮下游的石堤,让治河工程功亏一篑。筑土坝的人,是当地的山民。他们收了别人的银子,替人办事。给他们银子的人,是一个商人。商人背后,是黄道周。
陈三把那个山民头子抓了,审了三天。他招了。“是黄道周。他给了我们一千两银子,让我们筑坝放水。他说,洪水冲垮石堤,林穹就完了。林穹完了,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水坝、运河,就都完了。那些匠人、农夫、书生、孩子,就都完了。大明,就完了。”
陈三的手在抖。“黄道周在哪?”
山民头子摇头。“不知道。他只派人来送银子,送完就走。从没见过面。”
八月十五,陈三回到黄河边,把口供交给林穹。林穹看了很久。“黄道周还没死心。”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找他!”
林穹摇摇头。“不用。他会来的。他那种人,不会死心。他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杀他。”
八月二十,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口供,手在发抖。黄道周,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传教,不是收买,不是煽动,是直接破坏。他要毁掉治河工程,毁掉林穹,毁掉大明。
“王承恩,传旨,通缉黄道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提供线索者,赏银万两。窝藏者,同罪。”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九月初一,黄河边。林穹站在石堤上,望着那片退去的洪水。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黄道周又跑了。”
林穹点点头。“跑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难过吗?”
林穹摇摇头。“不难过。他跑得了大明,跑不了天下。他跑得了天下,跑不了人心。那些百姓,吃饱了饭,浇上了水,读上了书。他们不会跟他走。那些匠人,造出了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他们不会跟他走。那些孩子,读了《格物入门》《格物进阶》。他们不会跟他走。他跑了更好。他不跑,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抓他。他跑了,我们才知道,谁是鬼,谁是人。”
远处,黄河上游,大坝的选址已经被破坏。勘测点被挖了坑,图纸被烧了,工具被偷了。但林穹不急。他知道,黄道周还会来。他那种人,不会死心。他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杀他。而黄河边上,那段石堤,还在往前延伸。那条运河,还在往前挖。那座大坝,还在重新勘测。一代一代,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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