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沈碧瑶的抉择
猴场的第三天,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顶上就化了,落在树枝上就凝成一层白霜。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碧瑶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昨天傍晚到的,走的是她叔叔沈清泉的私人渠道。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她已经看了三遍。
“碧瑶吾侄女:近闻一事,或与陈东征有关。陈诚近日致信陈东征,措辞甚厉,令其‘打几场像样的仗’,否则‘谁也保不了他’。据闻有人向委座告状,称补充团‘追而不击’、‘行动迟缓’。此事已引起上峰注意,陈东征处境堪忧。你在补充团,当审时度势,不可卷入过深。”
沈碧瑶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站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陈东征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再不拿出“战果”,连陈诚也保不了他。她想起这些天陈东征的变化——从瓮安出来之后,他加快了行军速度,每天多走一个时辰。原来是这样。不是上面在催,是他叔叔在催。
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东征?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早上。她告诉自己,这是公事。陈东征的处境关系到整个部队的安危,她作为特务小组的组长,有责任把了解到的情况通报给他。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如果是公事,她应该走正式渠道——写报告,发电报。她在想的是——自己去找他,当面告诉他。这不是公事,这是私事。她想帮他。
“组长。”老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沈碧瑶说。
老魏把粥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掏出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
“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碧瑶犹豫了一下,把那封信递给他。老魏看完,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叔叔的消息?”
“嗯。”
“你想告诉他?”
沈碧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老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组长,你想帮他?”
沈碧瑶点了点头。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就去吧。有些事,不做会后悔的。”
他走了。
沈碧瑶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很久没有动。老魏说得对。陈东征不会信的。他会觉得她在演戏,会觉得她在套他的话。但她还是要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他信,是为了她自己。
沈碧瑶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出门去。
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伙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她穿过院子,走到团部正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沈碧瑶推门进去。正厅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雨布挡着,只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陈东征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沈组长。”
“陈团长。”沈碧瑶走到桌前,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有什么事?”
沈碧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从我叔叔那里来的。里面有些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东征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什么消息?”
“陈长官给你写了一封信,让你打几场仗。有人向委座告了你的状。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信是三天前到的。”陈东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两个信封并排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公一私。
沈碧瑶看着那两个信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花了三天时间犹豫,而他早就知道了。
“我白担心了。”她苦笑了一下。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组长,”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要把她看穿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是公事”,想说“你有权知道”。但话到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你应该知道。”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碧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没想到他会说谢谢。她以为他会冷着脸,会躲着她,会说一些让她难受的话。但他说的是谢谢。
“那我走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沈组长。”陈东征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封信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叔叔告诉我的。”
“你叔叔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沈碧瑶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坐在八仙桌后面,手指按在她那封信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因为他觉得我应该知道。”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沈碧瑶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笑。
“你叔叔,”他说,“比你聪明。”
沈碧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走吧,”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地图,“外面冷,别冻着。”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她忽然想伸手把它按下去,但她没有。
“嗯。”她转身走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的青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水,亮晶晶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空气很冷,但让人清醒。
她想起陈东征刚才的话——“你叔叔比你聪明。”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做了她该做的事,而他,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沈碧瑶走回东厢房的时候,老魏正蹲在门口抽烟斗。他看到沈碧瑶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说了?”
“说了。”
“他信了?”
沈碧瑶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说了谢谢。”
老魏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组长,我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聪明人偶尔做一两件蠢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走了。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心里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做了正确决定的轻松,而是那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的轻松。她不需要去想这是不是公事,不需要去想他会不会信。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然后他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正厅里,陈东征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那两个信封。一大一小,一公一私,并排摆在桌上。
他把沈碧瑶的那封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写着“碧瑶吾侄女亲启”,字迹端正有力。沈清泉在帮他。不是直接帮,是绕了一个弯,通过沈碧瑶来告诉他。也许沈清泉知道,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陈东征把信封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脸,而是今天站在桌前、说“因为你应该知道”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以前看他时的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居高临下的光。那是一种更柔的、更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光。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她到底是敌是友?”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雪花落在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想起她说的“因为你应该知道”。这个理由不够。远远不够。她应该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每一件都是她“应该知道”的,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只是记在本子上,写在报告里。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不是他在犯错,而是别人在害他。因为这次——她站在了他这一边。
陈东征低下头,把两个信封收起来,塞进抽屉里。他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说“因为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她在撒谎。他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敢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因为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他不能相信她,不能依赖她,不能在她面前卸下伪装。
但她说“因为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他信了。不是理智上信了,是心里信了。那种信不是在脑子里发生的,是在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发生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得他浑身都在颤。
陈东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乌江,遵义,娄山关。每一个地名旁边,他都标上了红军的行军速度和可能的位置。他在计算着什么时候能打一场“像样的仗”,什么时候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报告”。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沈碧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继续画地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走路。从猴场到乌江,从乌江到遵义,从遵义到——他也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会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只是这一次,路上多了一个人。一个他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一个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的人。一个——让他觉得这条路不那么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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