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亮光。
　　一开始是墓道尽头，一点淡金色的亮影，如远灯如晨雾，在死气沉沉的地宫里，格外刺眼。
　　“前面……是不是亮了？”一个队员忍不住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颤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是光！”另一个人惊呼，“前面真有光！”
　　林队抬头一看，果然，在那层层砖影交叠的拱道后方，有一线细长的光影正悄悄洒落下来。
　　不似火光，不是荧光棒，更不是伪人的目光。
　　那像是天光。
　　“快！快过去看看！”有人忍不住喊。
　　“先别冲。”唐川冷声压住，“我先去。”
　　他提鞭上前，细细观察那道光源，确认没有陷坑、鬼草或其他尸变的征兆，这才点头：“可以。”
　　众人顿时再也忍不住，拖着疲惫的身体快步奔去，像抓住了从地狱探出的唯一一只手。
　　光影落在众人脸上，有人立马跪地哽咽，有人抬头仰望，脸上的血污在光中像剥落的旧皮。
　　这光，不一定是出口。
　　可对于已经在墓道里死里逃生了这么多次的他们来说，光——就意味着希望。
　　光越走越近，像一口久封的棺盖被慢慢掀开。
　　众人穿过那道逼仄的墓洞后，眼前景象竟倏地一变。
　　原本如囚笼般的石壁，忽而豁然开朗。
　　是一片谷地。
　　不是地宫，也不是墓窟，而是活生生一方天地。
　　清风徐来，草木摇曳，连那久未听见的虫鸣，也从溪石之间悄然探出脑袋。
　　青翠的山峦层叠，溪水绕村，远处还有几树桃花，落英缤纷，香气悠然。
　　“这……”一名队员眼睛都瞪直了，“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我们……还在墓里吗？”
　　没人能回答。
　　脚下是实实在在的青石板路，四周是繁花、果林。
　　像是从现实中穿越过来。
　　“我不是眼花了吧？”另一个人试探着张嘴，语气发颤，“这是哪？怎么会……”
　　唐川站在原地没动，眉头拧得死紧。
　　“太……不对劲了。”他喃喃一句，手掌下意识地按住腰间赶山鞭。
　　“可这里不是幻觉。”林队低声道，“风是真的，土也是真的……”
　　“还有那。”唐川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山脚下。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是一座村子。
　　“竟然是……桃花源？”
　　唐川眼神微敛，站在那块刻着桃花源三字的石碑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
　　石碑已有些年头，石面斑驳，刻痕间残有朱砂未干，仿佛昨日才有人细细描过。
　　字迹却极古，笔锋转折间带着秦篆的韵脚，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古卷里描绘的桃源洞天。
　　碑前的桃树花正盛，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地缤纷。
　　这光景太过梦幻，梦幻得叫人心底发虚。
　　“我小时候背《桃花源记》背了三年。”
　　一个队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语气又惊又惧，“怎么也没想过，真有这么个地方……”
　　“可这儿哪对劲？”另一个人压着声音。
　　“我们是从一座古墓的地缝里走出来的，结果外头是个村？还是桃花源？”
　　“活人没这福气吧？”
　　唐川没理他们，只朝村里看了一眼，随后迈步向前。
　　“进去看看。”
　　林队也一挥手：“都跟紧了，别掉队。”
　　一行人踏入村口，没走几步，便发现这村子似真似幻。
　　村道干净，一尘不染，青石小路蜿蜒至村中深处，两旁是规整的篱笆、木屋、果树，桃林夹道。
　　每一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灯油未熄，灯芯微跳，像是方才才有人点过。
　　众人神色逐渐凝重。
　　没有鸡鸣，没有人声，没有炊烟，没有柴火味，哪怕走过村民房前的水井，也听不到打水的动静。
　　整个村子就像一幅画，一张被钉死在空气里的画。
　　唐川走得慢，目光从一户户房前扫过，直到站定在一户敞开的屋门前。
　　屋里整洁得近乎诡异，案几上摆着一碗未动的粥，粥面还飘着几缕桃花瓣，看样子像是刚盛出来。
　　可那粥……是冷的。
　　“怎么像是……”林队皱着眉，“像是人刚走开几分钟？”
　　“对。”唐川低声道，“可我们一路走来，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屋檐下的风，一点点静下来。
　　唐川仰头，看着那始终如一的白亮天幕，眉头缓缓皱起。
　　他向来不喜多话，但越是诡异的沉默，越叫他心里发紧。
　　光线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块青石砖上，没有阴影，没有折射，就连屋檐下的木梁也没有半点阴翳投下。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精细描绘过。
　　“这光……哪儿来的？”他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里。
　　众人一愣，下意识也抬头望去。
　　天空是柔亮的死白，像被剥皮的尸布，无边无际地铺展着。
　　“没有太阳……”张野嘶哑开口，声音有些发抖，“连……个影子都没有。”
　　有人低头看脚下，登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操……真、真没影子！”他低吼一声，声音里透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我站在这儿这么久了，一点影子都没照出来！”
　　“我也是！”另一个人也惊道，“这不是正常光……这光它、它不打角，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照来的！”
　　“这不是太阳。”唐川再次低语，眼神沉得像能滴出血来，“太阳有方向，有变化。”
　　“而这光——死的。”
　　黎夏站在井边，也跟着看天，只觉脊背一阵阵泛冷：“那我们……不会是，被关进一个巨大的箱子里了吧？”
　　她声音虽轻，却如刀子划开了空气。
　　“就像在一个罩子下，这光是人为布的……也许，是某种阵法。”她顿了顿，低声又补了一句，“或者说，是某种幻觉的一部分？”
　　林队沉着脸看着天幕半晌，终于也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真不是人住的地儿。”
　　唐川蹲下身，拾起一块石子，往那死白的天幕方向扔去。
　　石子穿过一处空旷，毫无异样地落地，没有阻力，没有回响。
　　“不是结界。”他说，“也不是障眼法。”
　　唐川缓缓站起，声音低得像在墓碑上磨出来的：“真正的阳光，不会没有影子。”
　　“除非这光，不是照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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