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名扬淮安
宴散时,已近亥时。
会了账,几人才从膳房离开。
张文渊走路打飘,被李俊架着一条胳膊,还在嘟囔明天要去看御笔匾额长啥样。
范子美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走在前面,调子很慢,像田埂上老牛回栏的步子。
蒲松林和谢临安在膳堂门口拱手告辞,一个抱着文稿往号房走,一个整了整被张文渊勾歪的领口。
回到养正斋门口,月光正铺在台阶上。
张文渊忽然从李俊胳膊里挣出来,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忠义生员的匾额,月光把金字照得泛出一层银白。
“皇上真够意思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把整块匾额抱进怀里,满脸潮红道:
“忠义生员,我爹都没得过这个称号,还赏银五十两,绸缎十匹,啧啧,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宫里的东西,倒是让咱们得了。”
陈文焕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块匾。
附和说道:
“确实。”
“咱们那晚在义庄做的事,说到底只是赶巧碰上了。”
“圣旨里写的协力擒敌,我都没好意思细想,那份力有多大,我自己还能不知道?”
“砚明你算是实至名归,毕竟亲手射死了一个鞑子,可剩下两个却是甄府护卫拿下的,我们几个顶多算站脚助威。”
“结果每人得了五十两加匾额,太过优厚了。”
闻言。
李俊转过身来,忽然问道:
“你们说,皇上为什么这么大方?”
“这事得从头说起。”
王砚明在台阶上坐下来。
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很凉,把酒意吹散了一些。
“义庄那晚,我们抓的是鞑子细作,缴的是淮安城防图。”
“圣旨上写的护一城百姓,不是虚词,功劳大小是一回事,性质是另一回事,杀敌就是杀敌,跟站脚助威没有关系。”
“从我们踏进义庄的那一刻起,这事就跟学堂的课业不一样了。”
范子美也坐了下来,把衣袍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苍声道:
“但把功劳算到每个人头上,各赐五十两加匾额,这份手笔确实不小,更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此话一出。
陈文焕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扭过头来看着王砚明和范子美两人。
王砚明看着脚下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朝廷不会做亏本生意。”
“什么意思?”
陈文焕问道。
“朝廷赏得不计成本的时候,通常是因为另一头赔得太大,需要用这一头的赏来堵住另一头的窟窿。”
王砚明抬起头,说道:
“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份邸报吗?”
“邸报上说,鞑子大举入寇,大同府那边被占了两个堡子,死了好几百人。”
“结果雷声大,雨点小,过了这么久,也没听见其他动静了。”
“有没有可能,动静根本不在大同府,而在其他地方。”
“只是朝廷现在还在瞒着所有人。”
唰!
众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范子美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石阶上。
皱眉道:
“砚明老弟你的意思是,鞑子在声东击西?”
“朝廷可能吃了大亏,却不敢声张?”
“不是可能,是一定。”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
“这事瞒不了多久。”
“等下一期的邸报出来就知道了。”
众人散了。
白玉卿走在最后。
经过王砚明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月光把养正斋门楣上那块忠义生员的匾额照得雪亮。
金字浮在靛蓝色的夜空下,每一笔都像在发光……
……
接下来的几天。
府学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淡。
随着岁考的临近,课业渐渐多了起来。
养正斋的灯光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
这天,难得休沐半天,上午散课后,王砚明便去了一趟府衙。
从府学到府衙隔着几条街,他走得不快。
沿街铺子的掌柜正站在门口招揽顾客,看见王砚明,一个胖胖的掌柜立马眯着笑招呼道:
“王相公出来办事啊,有空过来店里坐坐啊。”
“嗯,有空就来。”
王砚明点了点头,客气的回应道。
走到府衙门口时,门口的衙役正在换班。
一个束着红腰带的班头打着哈欠从侧门出来,抬眼看见他,哈欠打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王迪功!”
那班头三步并两步迎上来,红腰带在晨风里甩得老高,满脸讨好道:
“您怎么来了?”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这人他不认识,但对方叫得出他的称呼,脸上的殷勤也不是装出来的。
“你认识我?”
“嗨,瞧您这话说的!”
班头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道:
“现在整个淮安府,谁不认识杀了鞑子,得了圣旨嘉奖的王迪功?”
“前几天秋祭传旨的事,连桥底下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您那天在文庙接旨,锦衣卫的马蹄踏碎了多少人的胆。”
“小的丈人家就住文庙后街,当天晚上就听说了。”
“原来如此。”
王砚明点头, 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对了,您来府衙,有事?”
班头又问道。
王砚明嗯了一声,把襕衫袖口往上提了半寸,说道:
“我来求见冯大人。”
“这样啊,您稍等。”
“小的先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班头转身朝门房里喊了一嗓子,道:
“王迪功来找府尊大人!”
“你们几个杀才,还不赶紧看茶!搬椅子!”
“是!”
此话一出,便有两个衙役小跑着端来一把圈椅,又捧来一盏热茶,小心伺候着。
王砚明接过茶道了声谢,在门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引进签押房。
书桌后面。
冯允正在批公文。
签押房的案上堆着好几摞,最上面一摞是各县报上来的秋粮征收册,旁边散着几份刚拆开的邸报,封套上的火漆还没刮干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公文堆里抽出一叠文稿递过来。
“来了?”
“本官写了三篇。”
“一篇论海患倭寇,一篇论漕运利弊,一篇论淮安赋税。”
“你看看,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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