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霓虹替身
百乐门的贵宾包间藏在二楼最深处的廊尽头,猩红丝绒门帘垂落,隔绝了外头舞池的喧嚣。
空气里浸着威士忌的余韵和香水脂粉的甜腻,顾砚峥斜靠在法式长沙发上,军装外套随意丢在扶手,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纽扣,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折出冷硬弧度。
他指尖夹着半截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绺,将落未落。
丝绒帘子被一只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掀开。
妈妈桑扭着腰肢进来,绛紫色锦缎旗袍高开衩下露出玻璃丝袜的细网,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随步子轻晃:
“少帅,沈处长,这是我百乐门最水灵的姑娘们——”
话音未落,七八个穿各色绉纱旗袍的女孩鱼贯而入,裙摆扫过波斯地毯,像一丛骤然绽放的夜来香。
顾砚峥没抬眼,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液体滑过喉结,他伸手又去斟,水晶瓶口与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沈廷倒是笑着打量一圈,目光忽然定在门边阴影处——
一个穿月白棉布旗袍的女孩正低头捧着银酒壶,辫梢系着褪色的蓝头绳,暗色灯光下,那侧影的轮廓,像极了女中廊下转身的某个剪影。
“她留下就行。”沈廷抬手点了点。
妈妈桑脸色微变,堆笑打圆场:
“沈处长好眼光!只是小月是刚来的服务生,不懂规矩……”
话未说完,见顾砚峥又倒满一杯酒,忙使眼色让其他姑娘退下。
自己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腕,压低声音:
“小月啊,这可是北洋的少帅和处长!你机灵点,要是伺候好了,往后穿金戴银都不愁!
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妈妈我呀。”
指甲上猩红的蔻丹掐进女孩细瘦的胳膊,又堆笑转身,
“少帅,沈处长,小月还是清信女学生,您二位多担待……”
被称作小月的女孩被推搡着向前,险些绊倒。
她蹲下身去斟酒时,手指抖得厉害,银壶嘴撞上杯口,洒出几滴在顾砚峥军裤上。
她慌得去擦,抬头恰撞进他垂下的视线——那双眼深得像古井,映着顶灯碎光,却无波无澜。
只一瞥,他便移开目光,仿佛刚才掠过的是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沈廷看着女孩蹲跪时缩起的肩膀,忽然想起四年前奉顺女中廊下,那人也是这样抱着书缩成一小团,像被骤雨打湿的雀。
可此刻顾砚峥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他仰头灌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脖颈绷出凌厉的线。
这四年,他清醒得可怕,连找个替身自我麻痹都不屑。
“放下吧。”
沈廷拍他肩头,掌心传来军装呢料的粗粝感。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浸了酒意,沙哑地融进爵士乐低音贝斯里:
“放什么?”
他忽然起身,走到那面镶金边的玻璃镜前。
镜里映出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千百个切面折射流光,像无数个破碎的月亮。
四年前他曾烂醉,抱着酒瓶对镜子喊那人的名字,如今却连醉都醉得清醒。
窗外飘来《夜上海》的靡靡之音,玻璃塔楼的霓虹透过彩窗,在他脸上投下红绿交错的光斑。
他想起百乐门弹簧舞池的传说——
人踏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可他现在连这点虚妄的柔软都不要了。
沈廷看着他的背影,军装衬衫肩线笔挺,却绷不住一种近乎孤绝的疲惫。
他想起那年冬日,顾砚峥冒着大雪站在操场练搏击,睫毛结满冰霜却一动不动。
那时他以为这人是恨极了某人,现在才明白,那是把本该朝向世界的刀锋,全调转对准了自己。
小月还跪坐在地毯上,酒壶倾倒在旁,暗红液体缓缓洇开一朵残花。
妈妈桑探头见状,慌忙进来拉她。
女孩被拽起身时,辫梢蓝头绳勾住了妈妈戒指的雕花,扯落一绺发丝。她吃痛吸气的声音很轻,像幼猫的呜咽。
顾砚峥忽然转身,军靴碾过满地霓虹碎影:
“走吧。”
沈廷掐灭烟跟上去,经过女孩时塞了卷钞票进她围裙口袋。
门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眼镜子—
里面只剩无数个水晶吊灯的光斑,明明晃晃,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浮生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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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公馆
二楼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沈廷和副官一左一右架着顾砚峥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地扔进软缎床榻。
沈廷挥手让副官退下,自己叉腰站在床边,看着顾砚峥仰面瘫在锦被上。
这人明明醉得眼睫都颤了,手指却还无意识地蜷着,像在攥紧什么虚无的执念。窗外雪光映着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砚峥,少喝些伤身……”
沈廷刚开口,就见顾砚峥猛地坐起身,踉跄走到沙发前抓起那瓶开了一半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晃动,他仰头怼瓶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衬衫领口,洇湿一片深色。
沈廷夺过酒瓶,自己也灌了一口。
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抹了把嘴角:
“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强求无用。”
顾砚峥低笑出声,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是啊,强求无用……。”
他瘫回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暖黄的光晕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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