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雨中信笺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薄雾如纱笼着奉顺女中的青灰色砖墙。
苏蔓笙已早早起身,正将最后几件叠好的衣物放入章木箱。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上露水滴落的声音,昨日还拥挤热闹的四人房间,如今只剩下她这一张床铺还保留着生活的痕迹。
樟木箱静静立在床头,箱底压着的那个牛皮纸袋,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回北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弃奉顺大学医科的报考资格,意味着回到那座深深庭院,遵循父母之命,或许不久后便要谈婚论嫁,像大姐、二姐一样,将余生安放在某个门当户对的宅邸里。
可那本《药科学撷要》烫金的封皮,那书页间锋利清晰的注解,
还有那人低沉的声音说“我等你”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这些东西像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她的脚步。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苏蔓笙一怔,这个时间,宿管张妈通常在午休。她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陈校长?”
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脸上漾起真心实意的欢喜,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静仪今日未穿平日的旗袍,换了一身浅灰色细格纹呢料套装,外面罩着件同色的长风衣,颈间系着条素色丝巾,手中提着个褐色牛皮公文包。
她未施粉黛,眼角有着淡淡的细纹,但眼神清明温和。
见苏蔓笙惊讶,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便舒展开来:
“怎么,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
“欢迎,当然欢迎!”
苏蔓笙侧身让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略显凌乱的房间,
“只是……朱玲她们昨日都回去了,屋里乱糟糟的,您别介意。”
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将藤箱盖好,推到床下,又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水,恭敬地放在书桌唯一干净的一角,
“校长您坐,喝点水。”
陈静仪颔首,在苏蔓笙床铺对面的空床铺边沿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间即将彻底空置的宿舍,最后落在苏蔓笙书桌上——
那里,一张几乎空白的意向表静静摊开,旁边搁着一支拧开笔帽却未落墨的钢笔。
“我是顺路过来看看。”
陈静仪接过水杯,并未喝,只是捧在手中暖着,
“宿管张妈说,就剩你还没走。意向表……教务处那边统计,就差你这一份了。”
苏蔓笙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
“校长……我,我还没想好。”
“是有不解之处,还是对专业有所迷茫?”
陈静仪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里融化的溪水,不急不缓,
“或者……是家里有什么想法?”
苏蔓笙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她抬起头,望向陈静仪,这位在她求学路上给予诸多关怀与指引的长者眼中,充满了理解和鼓励。
这让她鼓起了勇气。
“不瞒校长,”
苏蔓笙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蔓笙离家来奉顺读书前,曾答应过家中长辈,读完女中……便回北平。”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家父……家父观念守旧些,认为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能允我来奉顺读女中,已是……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陈静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旧式观念的无奈,也有对眼前这个聪慧女孩未来的惋惜。
“蔓笙啊,”
陈静仪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蔓笙的手背。
“你是个有灵气、肯用功的孩子,我看在眼里。
如今时局虽然动荡,但教育革新已成大势所趋。奉顺大学合并北武堂,是开风气之先,无论师资、设备,还是未来的机会,都要比别处好上许多。
这样的机会,十年,甚至百年,都未必能再遇到一次。
你……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放弃吗?”
她看着苏蔓笙低垂的睫毛,语重心长:
“我自小深知女子求学之不易。
世道对女子的偏见如同无形的枷锁。奉顺女中能与北武堂合并,争取到男女同校、专业任选的机会,是无数同仁奔走呼号的结果,是时代车轮向前碾出的缝隙。
蔓笙,这缝隙虽然小,却可能是你挣脱桎梏,看到更广阔天地的唯一窗口。”
苏蔓笙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陈校长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那本《药科学撷要》沉甸甸的分量,那些闻所未闻的医学知识,那个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的梦想……
都在她心底叫嚣着,不愿被轻易埋葬。
“校长,”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
“我明白您的苦心,也感念学校给我的机会。我可不可以……晚几天再交这份意向表?
我想……我想回家一趟,与家人再商量商量。”
陈静仪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那是挣扎,也是希望。
她终究是不忍心扼杀这份希望,缓缓点了点头:
“好。意向表的事,我可以替你向北武堂教务处说明,暂缓些时日,你到时候直接交到北武堂即可。
学校教务处有电话,你若需要与家里联系,可以找宿管张妈。”
她说着,打开随身携带的褐色牛皮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苏蔓笙 亲启”,还贴着邮票。
“今早刚送来的信,我猜是你的家书,就顺便带过来了。”
苏蔓笙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能感到里面信纸的厚度。信封右下角印着北平某印书馆的标记,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一暖。
陈静仪站起身,再次拍了拍苏蔓笙单薄的肩膀:
“好好思量吧,孩子。
我看得出来,你对医科是真心热爱,课上听讲的眼神都不一样。
校长没什么能帮你的,只盼着你能在自己喜欢、也擅长的领域里,真正做出一番事业来。
那才是……我们办学教书的最终心愿。”
“谢谢校长。”
偌大的奉顺女中校园,此刻空旷寂寥。昨日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长廊,此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细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绵绵的,似有若无,将青石板路润成深色。
苏蔓笙送着陈静仪一直到校门口,陈校长的黑色轿车已等在那里。
司机见状,连忙撑了伞小跑过来。陈静仪却没有立刻上车,她从司机手中接过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转身递给苏蔓笙。
“这是我早年求学时购置的几本医书,虽是旧版,但基础理论扎实,注解也详实。
如今我要远行,带着它们不便,留给你,或许能有些助益。”
她的目光透过细密的雨丝,落在苏蔓笙年轻而略带迷茫的脸上,
“好好考虑,蔓笙。路要自己选,才能走得远。”
“校长,您也多保重。”
苏蔓笙接过那还带着陈校长掌心余温的包裹,感觉那分量并不轻。
陈静仪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牵起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终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渐渐消失在烟雨朦胧的街角。
苏蔓笙独自站在女中古朴的门楼下,怀抱着三本医书和那封家信。
细雨沾湿了她的刘海和肩头,带来初冬的凉意。她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陈静仪的殷切期望,未来的模糊憧憬,家庭的沉重责任,还有心底那份隐秘的、因某个人而起的悸动,如同这纷乱的雨丝,交织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转身,抱着书和信,慢慢走回空无一人的宿舍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306宿舍,她先将那包医书小心放在桌上,油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她坐回床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封北平的来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展开,是大哥苏呈那熟悉而略显飞扬的字迹:
“蔓笙吾妹如晤:见字如面。
北平已入秋,寒气渐浓,未知奉顺天气如何?
吾妹需善自珍重,添衣加餐,勿使兄挂怀。
兄因生意之事,不日将南下至奉顺一行。算来行程,抵奉之日当在十五前后,正值汝女中放假之时。
届时兄当前往奉顺女中探望吾妹,接汝一同小住数日,亦可游览奉顺风物。
具体行程抵奉后再定,吾妹可在校中安心等候。
家中父母均安,唯时常念叨吾妹。祖母身体康健,昨日还问起汝在奉顺可曾习惯。吾妹若有闲暇,可多写家书,以慰亲心。
余言面叙。兄 呈 手书 民国十二年七月初七”
信不长,却让苏蔓笙连日来有些彷徨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大哥要来了!
那个从小护着她、理解她、甚至偷偷支持她读新式学堂的大哥,就要到奉顺来了!
她将信纸贴在心口,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窗外,雨丝依旧绵绵,但她的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缕阳光。
她仔细算了算日子,冬月初七已是十四日前,信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
大哥信中说“十五日前后”到,那岂不是……就在这两三日了?
空荡荡的宿舍里,少女抱着家信,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轻松而期待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愁绪,也让桌上那张空白的意向表,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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