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宴前暗流
王家正厅里,那架鎏金西洋自鸣钟的钟摆,正不紧不慢地切割着午后沉闷的时光。
王世钊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龙井,却无心啜饮,目光不时飘向墙角花梨木高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与期待。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向那部沉默的电话了。
就在那钟摆又一次晃到顶点,即将敲响三下时——
“叮铃铃——!!!”
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在空旷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王世钊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几滴残茶泼洒在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拿起听筒,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公事公办冷静质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王政务委员,我是少帅府的陈副官。”
王世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听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条件反射般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意,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哎哟!是陈副官!王某有失远迎,陈副官有何吩咐?”
陈墨的声音在电流声中平稳传来:
“少帅让我转告王政务委员,明日晚间,少帅会准时赴宴。
请王政务委员提前准备妥当。”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降在久旱的龟裂土地上。
王世钊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热流“轰”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日来的忐忑、焦虑、猜测,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失语,稳了稳心神,才连声说道:
“是!是是是!多谢陈副官!
多谢陈副官!
王某…王某感激不尽!
此事能成,定是陈副官在少帅面前美言的功劳!
王某都记在心里,都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陈墨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政务委员言重了。
少帅既然应下宴席,便是给了王政务委员机会。
王委员切莫辜负,该有的排场面子也别少了
,该表的心意……也别落下就行。好好准备吧。”
这话里的提点意味再明显不过。王世钊如同得了圣旨,点头哈腰,对着空气连连作揖:
“是是是!陈副官提点的是!
王某明白,一定准备周全,绝不让少帅失望,也绝不让陈副官为难!
多谢!多谢!”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世钊还握着话筒,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和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
他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已是一层湿冷的汗。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那位眼高于顶、油盐不进的顾少帅,竟然真的答应来他王家赴宴!
这不仅是脸面,更是信号,是转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奉顺财政大权在握、未来仕途坦荡的景象了。
“老爷……”
大太太刘箐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边,手里捏着条真丝手帕,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可是……陈副官来的电话?有好消息?”
王世钊转过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满面,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正是!天大的好消息!顾少帅应下了!明晚就来咱们府上赴宴!”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厅堂里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指着刘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你听着!立刻!马上让人安排下去!厨房、厅堂、酒水、菜肴、还有伺候的人,全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明晚这场宴席,只许办好,不许出半点差错!
要是给我丢了人,我唯你是问!”
“是!老爷放心!这真是老天庇佑,菩萨显灵了!”
大太太刘箐也喜不自禁,连声道,
“我这就去安排,定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给老爷丢脸!”
她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老爷,既然少帅肯赏脸,咱们是不是……把芙儿也叫回来?
这孩子在南武中学念书,一直听人说起这位顾少帅年轻有为,是如今北洋最出色的俊杰,心里仰慕得紧,老早就想见识一番了。
明日家宴,让她也回来见见世面,在少帅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王世钊此刻正是志得意满、浮想联翩的时候,闻言想都没想,大手一挥:
“好好好!应该的!你去安排,让周管家亲自开车去接芙儿回来!
可惜胜权还在国外念书,不然这家宴,你们娘儿几个都该一起出席才好。”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记得嘱咐芙儿,明晚好生打扮,举止得体些,莫要在贵客面前失了分寸。”
“老爷放心,芙儿最是懂事,我晓得嘱咐。”
刘箐满口应承,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盘算。
她的大女儿王芙,年方十八,在南武中学也是拔尖的人物,相貌才情都不差。
若是能借此机会,在顾少帅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王家,对她自己,对芙儿的将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随着王世钊一声令下,整个王府像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忙碌。
管家周伯拿着鸡毛掸子,吆喝着仆役将正厅、花厅、宴客厅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都重新擦拭打扫,光可鉴人。
厨房里,掌勺的大师傅被刘箐亲自叫去叮嘱了半晌,开出洋洋洒洒一张菜单,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南北大菜,务必求精求鲜。
库房也被打开,尘封的官窑瓷器、银质餐具、苏绣桌围被一一取出,仔细清洗擦拭。
连院子里枯萎的花木都被连夜换上了几盆昂贵的腊梅和冬青,丫鬟仆妇们穿行其间,脚步声、低语声、器皿碰撞声不绝于耳,灯火通明,直亮到深夜。
暮色四合,苏蔓笙才牵着时昀,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回到王府。
白日里在老宅照顾老太爷的疲惫,让她眉眼间倦意更深。
走进侧门,远远便瞧见主院方向一片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与往日入夜后的沉寂截然不同。
隐约的喧哗声顺着夜风飘来。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片不属于她的热闹光亮。心中并无多少好奇,也无丝毫波澜。
这王府的喧嚣与荣辱,从来都与偏院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与她苏蔓笙无关。她只是紧了紧握着时昀的手,低下头,柔声道:
“时昀,累了吧?我们hui”
“嗯,回家。”时昀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妈妈。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在踏入偏院小门的刹那,便被打破了。
王妈早已守在那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懑与担忧,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接过时昀脱下的小棉袄,又拍了拍孩子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慌乱。
“四太太,您可回来了。”
王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朝主院方向努了努嘴,
“下午,大太太跟前的周嬷嬷来过了。”
苏蔓笙解斗篷的动作微微一顿:“哦?可是有什么事?”
王妈脸上愤愤之色更浓,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说是……明晚主屋要宴请贵客,是顶顶要紧的贵客。
让您……和小少爷……”
她咬了咬牙,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明日去老宅照顾老太爷,就……就别回来了,在老宅住。”
说完,她偷眼觑着苏蔓笙的脸色,生怕她难过。
苏蔓笙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最寻常不过的通知。她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我知道了。多谢王妈。”
她顿了顿,看向王妈,
“那明晚就辛苦您一个人在这边了。我和时昀在老宅住下便是。”
王妈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准备好的安慰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连连点头:
“诶,诶,不辛苦,四太太您和小少爷……
唉,那老太爷那边,您多费心。我这就带小少爷上楼梳洗。”
她说着,牵起时昀的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蔓笙一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小小的偏院厅堂里,只剩下苏蔓笙一人。方才主院隐约的喧闹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她走到小圆桌旁,拿起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不烫。
她双手捧起茶杯,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指尖紧紧贴着温热的瓷壁,用力到骨节微微发白。
可是,那暖意似乎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无论如何也渗透不进血脉,更暖不过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早已冰封的心。
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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