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月台意平

火车的轰鸣声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最终只剩下铁轨尽头一丝微弱的余响，彻底被吞没在夏末清晨的寂静里。
巨大的蒸汽烟柱渐渐消散，融入奉顺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
方才还人声鼎沸、拥挤不堪的月台，转瞬间变得空荡寂寥，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冰冷的钢铁支架、灰扑扑的水泥地，和被火车带走的喧嚣余温。
风，毫无阻挡地穿过空旷的月台，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烟蒂，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寂寞的轻响。
空气中残留的煤烟味、汗味、食物气味，也在这空旷中被迅速稀释，只剩下一种空旷带来的、略带寒意的清新。
就在这片骤然降临的寂静与空旷中心，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苏蔓笙穿着一身暖黄色的短褂，配着白色的及膝百褶裙，脚上是浅口的白色玛丽珍皮鞋。
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樟木箱子。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月台中央，沐浴在从高耸玻璃窗斜射进来的、午后略显慵懒的日光里。
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尽”的笑意，正缓缓地、从她清澈的眼眸深处漾开，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冲破冰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旷月台上微凉的、带着煤烟和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自由。
火车走了，苏呈在最后将那个牛皮纸袋和楠木箱子递给她。
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确认后的释然，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月台，延伸向远方的冰冷铁轨，高耸寂静的穹顶，
是的，只有她。
她真的留下了。
这不是梦，不是恍惚间的臆想。
膝盖上还残留着方才在车厢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感觉，掌心因为紧握箱子提手而微微汗湿，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走向出站通道，去面对这个她刚刚选择留下的、全然未知的奉顺时，
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了月台的另一端，那个光线略显昏暗、连接着车站内部通道的入口处。
然后，她的动作，连同脸上那抹明亮的笑意，都微微一滞。
在那片被建筑物阴影切割的、明暗交界的地带，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一袭笔挺的、没有任何杂色与装饰的黑色中山装，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颀长冷峻。
他站立的姿态并不刻意，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仿佛早已与这片空旷的背景融为一体。
清晨的阳光，从侧面高窗射入，恰好避开了那片区域，只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更衬得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属于室内的昏暗之中，只有轮廓边缘，被远处反射的微光勾勒出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边。
是顾砚峥。
他没有离开。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火车开走后便转身离去。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笃定地站在那里。
而此刻，他的眼眸，正穿透这数十米的空间距离，穿透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牢牢地，锁定了站在月台中央、沐浴在光晕里的那抹暖黄色身影，以及她脸上那尚未褪尽的、明亮而释然的笑容。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空无一人的月台上，毫无阻隔地，穿越了寂静的空气，骤然重逢、交汇。
苏蔓笙脸上的笑意，在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
他……怎么没离去？还在这里？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更加确认了这片区域的空旷。
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个身影。
就在这时，月台尽头那个黑色的身影，动了。
顾砚峥抬起了脚步。
黑色的皮鞋踩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也敲在苏蔓笙骤然绷紧又缓缓放松的心弦上。
那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内敛而润泽的光，如同上好的墨玉。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此刻正专注望着她的、深邃的眼眸。
光线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金黄光晕，奇异地柔和了他身上那股惯有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未曾消减半分他通身的清贵与卓然。
苏蔓笙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避开视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阳光在他身上跳跃，看着他那张英俊却时常淡漠的脸上，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正在悄然松动、变化。
终于，他在她面前约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又能清晰对话的尺度。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带着未褪惊讶和明亮笑意的脸上，将她眼中那清晰的倒影，尽数纳入眼底。
片刻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和风声，作为背景。
然后，顾砚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穿透了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落入苏蔓笙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质感：
“苏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紧握的樟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这一次……意向表，可以交了吗？”
苏蔓笙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掷地有声：
“嗯！”
她将箱子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从牛皮纸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张对折的、保存得极其平整的白色表格。
奉顺大学意向表。
表格上，清秀的字迹早已填好。姓名：苏蔓笙。
意向专业：医科（临床医学方向）。
在“是否确认提交”那一栏，原本的空白处，此刻被她用笔，极其认真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
她双手捏着表格的两端，将其抚平，然后，郑重地、微微前倾身体，双手将这张承载了她全部希望与挣扎的纸张，递到了顾砚峥面前。
阳光照在洁白的纸面上，有些晃眼。
顾砚峥的目光，从她清亮坚定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张被双手捧着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意向表上。
他将表格拿在手中，并未展开细看，只是目光再次扫过“苏蔓笙”三个字，和那个清晰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黑色中山装最上面那颗靠近左胸位置的、黄铜色的盘扣。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对折的意向表，抚平，整理好边角，然后，郑重地将它放入了那刚刚解开的前胸衣袋之内。
“欢迎你，”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丝，却更加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
“苏同学。”
说完，他伸出手。
这一次，是摊开的掌心，朝向苏蔓笙。
她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相握。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将她的微凉完全包裹。
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流，从他的掌心，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传递过来，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最后一丝寒意，也仿佛为她刚刚踏上的、充满未知的崭新路途，注入了一股无声而强大的支撑力量。
握手的时间并不长，只是礼节性的一触，顾砚峥便适时地、礼貌地松开了手。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谢谢你。”
顿了顿，她的目光与他坦然相对，补充了后面那句，让顾砚峥眼底深处那惯常的平静，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真正波澜的话：
“我知道……是你，找了我大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肯定。
顾砚峥看着她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双向来深邃如寒潭、难以窥见情绪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听到她这句话后，悄然融化了一角冰封，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真实的暖意。虽然那暖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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