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火初刃
黑色轿车穿过暮色沉沉的奉顺街道,最终平稳地停在了一栋灰白色、带着明显德式建筑风格的四层大楼前。
楼体厚重敦实,楼顶立着醒目的红十字标志,门前悬挂着“北洋陆军总医院”的铜制牌匾。
此刻,医院正门灯火通明,与周遭渐浓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隐约飘来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混合着一种肃杀而紧张的忙乱感。
车门被侍立在旁的司机迅速拉开。
顾砚峥率先弯腰下车。
他甫一站定,早已在台阶下等候的几名军医和副官便齐刷刷地抬手敬礼,声音在空旷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参谋长!”
苏蔓笙正跟着弯身准备下车,被这整齐划一的敬礼和“参谋长”的称呼惊得动作一滞,扶着车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参谋长?
他…
怎么在医院这里……
她抬眸,望向那个站在众人目光焦点中的挺拔背影。
昏黄的门灯光线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对着敬礼的众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姿态,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自然而然的威仪。
顾砚峥似有所感,回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苏蔓笙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也下了车,有些无措地站在他身后半步。
这时,一名佩戴少校领章、面容精干、约莫三十岁的副官快步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顾砚峥身后的苏蔓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收敛,语速急促地开始汇报:
“报告参谋长!今日下午三时,城西炮兵团实弹演练场发生意外,一门山炮炸膛,七名炮兵当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现已全部送至我院。
沈医官接诊后,已亲自为伤势最重的三名伤员进行手术。
林铮教授半小时前抵达,正在三号手术室处理一名腹部重伤者。
但现有两名伤员,一人左下肢毁损严重,合并股动脉疑似破裂,出血凶猛;
另一人胸腹联合伤,怀疑有脏器破裂内出血,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其余医生都在手术台上,实习军医不敢擅动,林教授分身乏术。
实在……实在没有有经验的外科医生可用了!”
副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
战地外科,尤其是血管和胸腹重伤,是死亡率最高的伤情,每一分钟都关乎生死。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听到“股动脉疑似破裂”和“胸腹联合伤”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眸色更深。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道了。
去准备吧,一间手术室,相邻两医床,无菌器械、血源、麻醉,立刻到位。”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三个字,
“我来。”
“是!参谋长!”
副官如释重负,立刻敬礼,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苏蔓笙站在一旁,将副官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她的心,因那些血腥的描述而揪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猛地抬眸,看向身侧已恢复沉静的顾砚峥。
他……会医科?
他不仅懂,还能做这样凶险的手术?
股动脉破裂、胸腹联合伤……这即使在林教授的课上,也被反复强调是外科手术中的“鬼门关”!
而且还要一间手术室,同时做两台手术?
他不是军人吗?
不是参谋长吗?
似乎察觉到她难以置信的目光,顾砚峥转过了身,看向着她。
医院门口明晃晃的灯光,将他英俊而冷峻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写满惊愕的眼睛,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问:
“怕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苏蔓笙的心跳如擂鼓,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怕?
怕那血肉模糊的伤者?
怕那生死一线的手术台?
但她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似乎蕴藏着强大力量的眼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医者本能的驱使,让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不……不怕。”
顾砚峥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强撑着说不怕的纤细女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随我一起进手术室?帮我打打下手?”
苏蔓笙再次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我还没……”
她连真正的解剖实操都还没开始,怎么能进手术室?
那是救人性命的地方!
“你可以。”
顾砚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无菌观念、基本器械辨认、止血钳的使用要点,你书上背得不错。
眼下缺人,我需要一个能听懂指令、手稳、心静的人。,”
他看着她的双眸,
“走吧,我亲自带你。”
他的目光有种奇异的安抚和信任的力量。
苏蔓笙看着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在笔记本上反复勾画的解剖图,那些对医学殿堂的向往与敬畏……
鬼使神差地,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
顾砚峥不再多言,转身对那名候在一旁的副官吩咐:
“李副官,把她的书,先放到我办公室。”
“是,参谋长!”
李副官连忙上前,恭敬地从苏蔓笙手中接过那本厚重的《格氏解剖学》和笔记本。苏蔓笙有些不舍地松了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凭。
“跟我来。”
顾砚峥说完,迈开长腿,朝着医院大楼内疾步走去。步伐沉稳迅捷,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和那份不真实的恍惚感,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忙碌嘈杂的走廊,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隐约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护士、神色凝重的军医,担架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刺耳。顾砚峥边走,边开始解身上那件黑色中山装的扣子,动作利落。
“听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紧跟在他身侧的苏蔓笙耳中,语速平稳,带着指令般的简洁,
“进手术室前,必须彻底刷手消毒,从前臂到指尖,刷足五分钟。
换上无菌手术衣,戴帽子、口罩,头发必须全部塞进帽子里。
手套要检查有无破损,佩戴时注意无菌操作,手不能触碰手套外侧。
进入手术室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触碰任何未经消毒的物品,尤其是你自己的脸和任何非无菌区。
明白?”
苏蔓笙一边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凝神记忆,连连点头:
“明白。”
他们很快来到一扇紧闭的、标有“消毒更衣区 非请勿入”的厚重木门前。门口站着一名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护士,看到顾砚峥,立刻肃立。
“李楠,”
顾砚峥对那护士道,脚步未停,
“带她去换衣服,彻底消毒。然后带她到第二手术室。”
“是!参谋长!”
名叫李楠的护士立刻应道,声音清脆。
顾砚峥最后看了一眼苏蔓笙,对她几不可察地颔首,那眼神似乎在说“交给你了”,又似乎只是平静的告知。然后,他推开旁边另一扇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会儿见。” 他留下的最后三个字,消散在空气中。
苏蔓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定了定神,转向李楠。
“请跟我来。” 李楠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示意她进入。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准备区,墙壁贴着白瓷砖,光线明亮。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靠墙是一排长长的陶瓷洗手池,上方是冷热水龙头。旁边架子上摆放着刷子、肥皂、消毒液。另一侧是更衣柜。
“我们先换衣服。”
李楠利落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浅蓝色细棉布手术衣裤和一顶同色的圆顶手术帽,递给苏蔓笙,又指着一个带锁的小柜子,
“您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可以暂时放在这里。”
苏蔓笙接过衣服,触手微凉粗糙。
她走到用布帘简单隔开的更衣处,快速脱下身上的开衫,换上那套宽大的手术衣裤。
衣服带着浓浓的肥皂和阳光暴晒后的气味,不太合身,但奇异地给人一种“准备战斗”的仪式感。
她将中长发尽力挽起,全部塞进那顶显得有些可笑的圆帽子里。
“这边请,刷手。”
李楠已换好衣服,戴上了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引着苏蔓笙走到洗手池前。
刷手的过程漫长而严格。
李楠亲自示范:用刷子蘸取浓稠的、气味刺鼻的消毒肥皂液,从指尖开始,到指缝、手背、手掌、手腕,再到前臂,一寸寸用力刷洗,每个部位至少刷数十下,清水冲净,再重复。
冰凉的流水,粗糙的刷毛摩擦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苏蔓笙摒弃杂念,严格按照步骤操作,心中默数着时间。她记得顾砚峥说的五分钟。
“还是医科生吧?”
李楠一边刷手,一边透过口罩闷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苏蔓笙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嗯,是。我还是奉顺大学的医学生。”
“难怪。”
李楠的语气缓和了些,似乎理解了参谋长的安排,
“能在这个时候被参谋长亲自带进手术室,你一定很优秀。
别紧张,按吩咐做就好。参谋长虽然要求严,但从不无端斥责人。”
她顿了顿,低声道,
“我当年从德国学护理回来,在这陆军医院待了三年,今天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进参谋长主刀的手术室做器械护士。
他……不轻易亲自上阵做手术的。”
苏蔓笙的心,因她的话又轻轻震颤了一下。
更认真地刷洗着自己的双手,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指尖都感觉有些麻木。
刷手完毕,用无菌毛巾擦干。李楠拿出两副未拆封的、洁白的橡胶手套。
苏蔓笙看着她小心地拆开包装,捏着手套反折的边缘,熟练地戴上,然后向她示意该如何操作,避免污染手套外侧。
苏蔓笙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
冰凉的橡胶贴合皮肤的感觉很奇异,指尖的活动略受限制,却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外界隔离开的专注感。
“好了,我们进去吧。”
李楠检查了一下她的着装和手套,确认无误,推开了一扇通往内部走廊的门。
走廊里更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鸣。
空气冰冷,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金属、药品和一丝隐隐腥气的味道。
苏蔓笙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里渗出薄汗,幸好有手套隔着。
她跟着李楠,走过几扇紧闭的、标着数字的门,最终在标着“2”的门前停下。
李楠深吸一口气,看了苏蔓笙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准备好了吗?”,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镶嵌着玻璃观察窗的门。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浓烈的消毒水与血腥气味,混杂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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