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色归程

苏蔓笙踏出手术室那道厚重的橡木门时，才发现外面已是沉沉的夜色。
走廊里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拖得细长。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些，却仍萦绕不去，混合着深夜医院特有的寂静与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乳胶手套的触感和隐约的血腥气。
“苏小姐。”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苏蔓笙转头，只见之前引她来办公室的那位李副官正站在不远处，穿着笔挺的灰蓝色军装，面容恭谨。
“苏小姐，您随我来。”
李副官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
“参谋长交代了，请您在办公室稍候，他处理完伤员评估，一会儿就回来。”
苏蔓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
她跟在李副官身后，穿过依旧灯火通明却安静了许多的走廊。
偶尔有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匆匆走过，或是有挎着步枪、在固定岗位值守的卫兵，见到李副官和她，都无声地抬手敬礼，目光在她身上染血的手术衣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纪律严明。
这份肃穆让苏蔓笙心头那点手术后的虚浮感稍稍沉淀，却又添了几分身处此地的恍惚与不真实。
推开三楼尽头一扇厚重的、漆成深栗色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房间布置简洁而冷硬，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军事文件和医学典籍。
墙上挂着奉顺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以及一张北洋政府的徽记。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苏小姐，您先稍坐。”
李副官走到角落的矮几旁，拿起一个白瓷描金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递给她。
“谢谢。”
苏蔓笙双手接过微烫的瓷杯，指尖传来暖意。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沙发前，小心地坐下。
“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事随时叫我。”
李副官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深夜城市的微渺声响，和着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苏蔓笙捧着水杯，小口地抿着温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顾砚峥气息的办公室。冷硬，规整，一丝不苟，如同他本人。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宽大办公桌的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那本厚重的《格氏解剖学》和笔记本，旁边还放着她的那只竹青色刺绣手袋。
书籍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整洁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她误入这个陌生世界的一个小小印记。
她放下水杯，起身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书皮上烫金的德文花体字，冰冷的触感。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清秀字迹，还有手术前她圈出的那几个疑难问题，此刻看来，却仿佛隔了一层轻纱。
今晚经历的一切——
无影灯刺眼的光，血肉模糊的创面，冰冷的器械，浓烈的血腥，还有那双稳定如磐石、在生死边缘穿针引线的手……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如同潮水般再次冲击着她的脑海，远比书本上的任何描述都要深刻、震撼。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不仅仅是因为手术的震撼。
更是因为……那个人。
顾砚峥。
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指令，他精准到毫厘的操作，他在那般紧急的情况下的沉着与果决……
他不仅仅是那个身份显赫、令人望而生畏的参谋长，也不仅仅是那个会执意“请客”的、有些难以捉摸的“顾同学”。
他更是一位医者。
一位技艺高超、在血与火中践行着救死扶伤的医生。
这正是她最向往、最崇敬的模样。
可也正是这份认知，让她心头那点隐约的悸动与亲近感，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落差感淹没。
他是北洋手握权柄的参谋长，是能在陆军总医院力挽狂澜的外科圣手。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他今日带她进手术室，或许只是一时缺人，或许只是看在她还算努力、又是沈廷未婚妻好友的份上，一时兴起的“指点”。
她怎可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
还傻傻地等在这里，打扰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他刚经历了三台高难度手术，定然疲惫至极。
想到这里，苏蔓笙心中那点因为手术成功、因为他最后那一眼肯定而生的微末欢喜与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迅速冷却、黯淡下去。
一股混合着自惭形秽与识趣退避的涩然涌上心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
她将笔记本小心地夹回《格氏解剖学》中，又将那杯未喝完的水轻轻放回矮几上。
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李副官果然还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外不远处，见她突然开门出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苏小姐……您有事吗？”
苏蔓笙对他挤出一个礼貌却有些勉强的笑容，微微颔首：
“麻烦您……替我和顾…同…顾参谋长说一声，”
她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还是用了最生疏客气的，
“就说……我先回学校了。今晚……谢谢他。
让他……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只是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一丝慌乱。
说完，她不再看李副官的反应，抱着自己的书和手袋，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有些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又仿佛只是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身份悬殊的地方。
她匆匆下楼，与值夜班的护士、抱着病历的医士擦肩而过，无人阻拦，也无人特别留意这个神色匆忙的年轻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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