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锁重门
七日了。
苏蔓笙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奉顺公馆里,已经度过了整整七日。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是在无声的重复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日,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刻,单调、沉寂,如同窗外那永无止息、将天地都染成一片苍茫的雪。
清晨,总会有一名穿着浅灰色护士服、戴着白色燕尾帽的年轻女医官,提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皮制出诊箱,在孙妈的引领下,轻轻叩响她的房门。
女医官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新入行不久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她总是先对苏蔓笙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温和的微笑,然后从箱子里取出那支细细的、尾部带着水银柱的玻璃体温计,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后,递过来,轻声道:
“苏小姐,请。”
苏蔓笙总是很配合,安静地接过,含在舌下。
等待的几分钟里,女医官会循例问几个问题:
“昨晚睡得可好?”
“还有咳嗽吗?”“胸口还闷不闷?”
声音轻柔,却像是照着模板背诵,不带太多真实的关切。
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线看一眼,女医官点点头,在随身的记录本上记下数字,然后从出诊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药包,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日三次,温水送服”。
“苏小姐,体温正常。这是沈处长开的药,请您按时服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将药包放在床头柜上,又叮嘱几句“注意保暖,多休息”,便提着箱子,在孙妈的陪同下离开了。
自始至终,苏蔓笙的脸上都挂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点点头,说“谢谢”,乖顺得不像一个病人,倒像一尊被摆放在这里的、精致的瓷器。
然而,就在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后,她会慢慢地、极小心地拿起那个药包,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带着黄铜把手的五斗柜前,拉开最底层一个不常用的抽屉,将药包无声地放进去,和之前那六个一模一样的油纸包叠放在一起。
一月的奉顺,仿佛被雪神遗忘在了此地,天天都是雪。
鹅毛般的,细盐般的,有时纷纷扬扬,有时斜斜密密,总不肯停歇。
庭院里那几株老梅倒是顶着雪开了,点点红蕊在无边的白中显得孤绝而刺目。
往年这个时候远处街道上,隐约会有更热闹些的声响传来——
临近年关了,采买年货的人多了,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隔着高墙和雪幕,模糊地飘进来一点尾巴,更衬得这公馆里死水般的寂静。
孙妈收拾完房间,走到窗边,看着苏蔓笙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棉质旗袍,裹着一条灰紫色的羊毛披肩,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软椅里,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树枝。
她的侧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随时会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寒风吹散。
孙妈心里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问:
“蔓笙啊,我一会儿要上街去采买些过年的用度,你可有什么想吃、或是想玩的小东西?
我一并带回来给你,也好解解闷。”
苏蔓笙似乎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同她说话。她缓缓转过头,对孙妈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轻飘:
“没有……谢谢孙妈。”
“诶……”
孙妈应着,看着她转回去的、比窗外雪景更寂寥的背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终究没再多说,只轻轻道,
“那……我去了。
你要是觉得屋里闷,就下楼走走,花园里梅花开了,
看看也好,只是穿厚些,仔细着凉。”
苏蔓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却已重新粘在了窗外那片茫然的白色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孙妈又看了她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声响。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地暗沉下来。孙妈端着托盘上楼,托盘里是几样清淡却不失精致的小碟菜和一碗熬得糯软的米粥。
推开房门,苏蔓笙依旧维持着下午那个姿势坐在窗边,只是房间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她笼罩,像个没有生气的剪影。
“蔓笙,吃饭了。”
孙妈将饭菜在小圆桌上摆好,柔声唤道。
苏蔓笙这才慢慢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动作很慢,每一样菜都只夹一点点,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需要艰难下咽的东西。
那碗粥,她也只喝了小半碗,便放下了勺子。
“怎么就吃这么点儿?”
孙妈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疼得不行,拿起公筷想给她再夹些菜,
“你看你,这些日子又清减了多少,下巴都尖了,多吃些,身子才能好啊。”
苏蔓笙轻轻抬手,挡住了孙妈夹过来的菜,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淡淡的:
“孙妈,我一直……饭量就不大,这些,已经很多了,真的吃撑了。”
她甚至勉强对孙妈笑了笑,但那笑容虚浮无力,更让人心酸。
孙妈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知道劝不动,只好作罢,一边收拾碗碟,一边不放心地叮嘱:
“那……你把药吃了,啊?
温水也给你备在床头了。吃了药,早点休息。”
“嗯,知道了,谢谢孙妈。” 苏蔓笙乖顺地应道。
孙妈端着托盘下楼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蔓笙走到五斗柜前,拉开那个抽屉,拿出今天新得的那个油纸药包。
她走到与卧室相连的、铺着黑白马赛克地砖的盥洗室,拧开那个锃亮的黄铜马桶水箱扳手,在水流涌出的哗哗声中,面无表情地将整个药包拆开,把里面那些白色、褐色的药片和胶囊,尽数倒入了翻涌的水涡之中。
药片很快被冲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洗手,用毛巾慢慢擦干。镜中的脸,依旧苍白,眼神空洞。
入夜,雪似乎又悄悄下了起来。
苏蔓笙早早地熄了灯,却没有躺下。她蜷缩在宽大的、铺着柔软羽绒被的欧式大床最里侧的角落,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房间里,那只黄铜鎏金的欧式壁炉里,上好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橙红色的、温暖的光,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可是,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渗透进她的肌肤,冻僵她的血液。
那暖炉的热力,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冰壳,丝毫无法触及她的内里。
她紧紧地蜷缩着,双手抱住膝盖,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明明是温暖的房间,她却觉得如同置身冰窖,那种冷,是心底荒原蔓延出的、绝望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低鸣,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两道明亮的车灯光柱,划破了公馆前庭的黑暗与寂静。
黑色的“奉顺一号”轿车,缓缓驶入庭院,在门廊前平稳停下。
副官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顾砚峥弯腰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将校呢大衣,领子竖着,抵御风寒。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忙碌和缺眠的痕迹。
下车后,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微微抬首,目光径直投向了二楼那扇熟悉的、宽大的落地窗。
窗户后面,一片漆黑。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透出一丝光亮,也将窗内的一切,彻底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雪,无声地落在他肩头、帽檐。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几秒钟,雪花在他冷硬的眉眼间融化,留下细微的水痕。昏黄的门廊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似乎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那动作细微得仿佛是雪落睫毛带来的轻颤。
随即,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冷峻。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迈开长腿,踏上了门廊的石阶。
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晰而孤独的声响,一步步,走进了那扇洞开的、灯火通明却依旧冰冷的大门。
公馆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辆沉默的汽车、漫天的飞雪,以及二楼那片无声的黑暗与蜷缩的冰冷,一起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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