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雪落空庭
奉顺的雪,似乎永无停歇之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青灰色的屋瓦、光秃的枝桠、以及深深庭院里那几方早已枯败的盆景,都覆上一层厚厚的、蓬松的洁白。
这雪景,美则美矣,看久了,却只让人觉得天地茫茫,一股子透骨的孤独与寂寥,随着那冰凉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无处排遣。
王家老宅坐落在城南旧巷深处,是座有些年头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斑驳,在漫天飞雪中沉默伫立,透着一股子与时代脱节的、陈旧而滞重的气息。
前院里,张妈、王妈和看门兼做些粗活的朱伯,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将从街上采买回来的年货一样样搬进厨房旁边的杂物间。
红纸封着的点心匣子、成捆的晒干海味、用草绳串起的风鸡腊肉,还有给小孩子预备的、花花绿绿的炮仗和空竹,这些透着年节喜庆的物事堆在角落,却似乎并未给这寂静的宅院增添多少鲜活气。
中院的回廊下,避着风雪,王老太爷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棉垫的藤制轮椅里,腿上盖着一条墨绿色呢毯。
他年事已高,头发银白稀疏,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轮椅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宝蓝色缎面棉袄,同色的棉裤,脖领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正是时昀。
他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过的、略显陈旧的《奉顺日报》,正指着上面一行大字,用尚且稚嫩、却努力咬字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着:
“……北、平、学、生、联、合、会、吁、请、政、府、抗、议、日、方、在、东、三、省……”
有些字对他来说显然太难,念得磕磕绊绊,但他小脸绷得严肃,极其认真。
王老太爷微微眯着眼听着,偶尔点点头,枯瘦的手在毯子上轻轻拍着,不知是在打拍子,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雪花从廊外飘进来一些,落在时昀乌黑的发顶和报纸边缘,很快又融化不见。
“老太爷,小少爷,”
张妈用围裙擦着手,从穿堂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而温和的笑,
“饭菜得了,天冷,趁热用吧。”
时昀立刻停下念报,抬起小脸,看向王老太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乖巧:
“太爷爷,吃饭了。”
“好,好。”
王老太爷连声应着,声音有些苍老沙哑,
“时昀…走,吃…吃饭去。” 他示意张妈推轮椅。
张妈应了一声,上前握住轮椅的把手。时昀则将手中的报纸仔细抚平,对折好,准备放到一边的小几上。
就在报纸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报纸顶端那一行清晰的日期上——
民国十八年 一月六日 星期日
小小的手指,在那冰冷的铅印数字上轻轻划过。
王婆婆说,妈妈有事,要出去忙一段时间,让他乖乖跟着太爷爷,要听话,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呢?
如今,报纸上的日子,已经从十二月,跳到了“一”。
王婆婆挂在厨房门后的那本老黄历,也被撕掉了好多张。
王婆婆说,快过年了。
可是,妈妈还没有回来。
时昀捏着报纸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那新闻纸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黯然与思念。
走在前面的张妈推着轮椅,似乎察觉身后没了跟上来的小脚步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小小的人儿站在廊下,捏着报纸,望着漫天飞雪发呆,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庭院和纷扬的雪片中,显得格外孤零零。
王老太爷也微微侧过头,顺着张妈的视线看去。
看到时昀那沉默孤单的小模样,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沉重,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混在风雪里,几不可闻,却又沉甸甸的,压在人心里。
时昀却像是被这声叹息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迅速将报纸放好,迈开穿着棉鞋的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伸出小手,主动握住了王老太爷搁在毯子上、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的大手。
小手温热,努力想包裹住那冰凉的手指。
“太爷爷,我陪您去吃饭。”
他仰着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存在过。
王老太爷反手握住那只柔软的小手,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
他看着时昀强作笑颜、懂事得让人心酸的模样,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那只小手,对张妈点了点头。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
蔓笙小姐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那天月台上的情形,她听王妈后来断断续续提过两句,说是蔓笙小姐拿了枪……唉,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慌。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女人,尤其是那般容貌性子,落在那些军爷手里……
大雪落得更急,如扯絮,如飞盐,将庭院、屋脊、远处的巷弄,都淹没在无边的纯白里。
街上隐约传来零星的、孩童提前燃放爆竹的“噼啪”声,和更远处隐约的、售卖年货的吆喝,年味随着雪一起,弥漫在奉顺城的大街小巷。
可这王家老宅里,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那份喧腾与热闹,只剩下空旷的庭院,寂静的回廊,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寂寥。
晚餐摆在正房旁的小花厅里,桌上四菜一汤,还算精致,冒着热气。
时昀不用人帮忙,自己爬上了特制的高脚椅,坐得端端正正。
他先拿起公筷,有些费劲却极其认真地,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肉糜蒸蛋,小心地放到王老太爷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太爷爷,您吃这个。” 他细声细气地说,像个小大人。
王老太爷连连点头,眼中似有湿意,忙用调羹舀了吃。
张妈在一旁布菜,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王妈端着汤进来,看到时昀正认真地给太爷爷剔一块鱼肉里的细刺,动作稚拙却小心翼翼,也忍不住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窗外,雪光映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将一老一少安静用餐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些,却下得绵密。宅子里最后一盏灯,在时昀住的小厢房里熄灭。
王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虚掩上门,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并无动静,才叹着气,搓着手,回自己屋去了。
幽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雪地反光透进一点朦胧的微亮。
小小的拔步床上,时昀并没有睡着。他侧躺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有些旧了的、憨态可掬的布艺小狮子。
那是去年他生日时,苏蔓笙带他去百货公司买的,他喜欢得不得了,每晚都要抱着睡。
被子鼓起一小团。
他将脸埋在小狮子柔软的鬃毛里,嗅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妈妈的馨香。
另一只小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抓住了枕边叠放着的一件月白色细棉布旗袍的衣袖。
那是妈妈的衣服,王妈洗好后收在他衣柜里的,他偷偷拿了出来。
冰冷的衣料贴在温热的小脸上,触感陌生,味道也早已被皂角气息取代。
可是,他还是紧紧抓着,仿佛这样,就能离妈妈近一点,再近一点。
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小幅度地颤动着,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阖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渗出来,迅速被小狮子的鬃毛吸收,只留下一点更深的水渍。
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睡意的呓语,在寂静的雪夜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全然的依赖与思念: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昀……好想你……”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成了这孤独寒夜里,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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