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同檐
隔离病房设在总医院后栋的三楼尽头,独立成区,廊道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比前楼更为浓郁的、经年累月的消毒水气味,清冽,却也带着一丝与世隔绝的冷寂。
门口挂着醒目的“隔离区域,非请勿入”的木牌,深红色的字体在白墙上显得格外刺目。
苏蔓笙跟着顾砚峥,穿过两道紧闭的、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铁栅门,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漆成乳白色的木门前。
门上方有一扇嵌着铁丝网的小玻璃窗。顾砚峥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明亮。
朝南,一整面墙都是高大的玻璃窗,装着金属防护网,此刻阳光正好,暖金色的光线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明亮,也多少驱散了那股萦绕不去的、属于医院的冰冷感。
墙壁是淡米色的,地上铺着光洁的浅色漆木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室内陈设简洁,但一应俱全,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摆放的两张单人铁架床,铺着簇新的、浆洗得挺括的白色床单和薄被。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光洁的硬木书桌,配着两把高背木椅。
墙角立着一个原木色的衣柜,旁边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
独立的卫生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锃亮的白瓷洗手盆和抽水马桶,甚至还有一个淋浴间。
通风很好,窗户开着一条缝,微凉的、过滤过的空气缓缓流通,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一切都整洁、安静、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是这动荡年月里难得的、堪称“舒适”的隔离环境。
然而,苏蔓笙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张床上整齐叠放着的几件衣物吸引了。
是几套崭新的女子衣衫。
有月白色斜襟细棉布上衣配黑色及膝裙的学生装,也有两套质地柔软的、浅藕荷色和鹅黄色的细格纹棉布旗袍,款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系的细滚边。旁边还放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是梳子、发绳、香皂、牙粉、毛巾等全新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小盒雪花膏。
这显然不是医院的标准配备。
“床上都是婉清匆匆置办送来的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顾砚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走进房间,正随手将门带上,语气平淡如常,
“料子还算舒适,尺寸……她应该估摸得差不多。
你晚些可以换洗一下,热水是全天供应的。”
苏蔓笙回过头,看向他。
他已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身姿挺拔地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室内,像是在检查是否还有疏漏。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
“谢谢……”
苏蔓笙轻声道,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为好友的细心,也为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周全的安排,
“这里……已经很好了。
也请你帮我告诉婉清,让她别太担心了,我没事的。”
顾砚峥闻言,转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怎么办,”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苏蔓笙微微一怔,
“我可能……暂时没法帮你传达。”
“嗯?”
苏蔓笙疑惑地看向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陈医官恭敬的声音:
“顾参谋长,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顾砚峥转身,拉开房门一条缝。门外的陈医官递进来一个不大的、深褐色的牛皮手提箱,还有一捆用细麻绳系着的、厚厚的书籍和文件。
顾砚峥接过,道了声“有劳”,便重新关上了门,并顺手从里面将门闩插上。
“咔。”
轻微的闩锁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蔓笙看着他拎着箱子和书,走到靠里的那张空着的床边,将东西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她,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地宣布:
“我想,有件事需要说明一下。从医学观察和防控流程的严谨性考虑,以及……目前隔离病房资源有限的实际状况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苏蔓笙渐渐睁大的、写满困惑的眼眸,缓缓道,
“这七日,作为你的主治及首诊医官,我同样需要进行隔离观察。
所以,苏同学,恐怕要委屈你,我们得共用这间隔离室了。”
苏蔓笙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从床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她顾不得许多,几步冲到顾砚峥面前,仰着头,急急地、语无伦次地问:
“你……你你出现了什么反应?是哪里不舒服吗?
发烧了?还是咳嗽?头痛?”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病容的迹象。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他明明没有受伤,也没有直接接触那个流民……
难道是昨晚,在办公室,他离她太近,又没有做足防护,被她传染了潜伏期的病菌?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色煞白,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自责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带着口罩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哽咽:
“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我连累你了……”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自责不已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无奈,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莞尔的笑意。
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解释意味,
“我并非出现了症状。
只是,按照陆军总医院最新修订的《烈性传染病接触者处置规程》,主治医官若与未排除传染期的病患有密切接触史——
比如,同处一室超过六小时,或曾有未采取标准防护的近距离接触——
为杜绝院内交叉感染及疫情扩散风险,需与被观察者同步隔离,直至观察期结束。”
他看着她依旧茫然、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眼睛,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换言之,作为你的主治医生,
这七日与你一同隔离,是规程要求,也是职责所在。
明白了吗?”
苏蔓笙呆呆地看着他,消化着他这番话里的意思。
规程?职责?
所以……他不是生病了,而是因为“规定”,
必须和她一起隔离?
这……这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可是……
“可……可是,”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有些结巴,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你真的没事吗?不用再检查一下吗?”
“我很好。”
顾砚峥肯定地回答,目光平静,
“各项体征正常。隔离,只是预防性措施。”
苏蔓笙这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话里的另一个重点——“共用这间隔离室”。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七天,他们要……同处一室,日夜相对?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颊,“腾”地一下,再次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飘忽,不敢再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其实,我去普通的隔离病房就可以了……
或者,刚刚那间办公室,其实也挺好的……”
“普通隔离病房已满员。”
顾砚峥回答得很快,语气自然,
“至于之前的诊疗室,那是急诊备用房间,随时可能有其他病患需要使用,且不具备长期隔离的完备条件,不适合。”
他每说一句,苏蔓笙的心就沉一分。他说的理由都很充分,听起来毫无破绽,可她心里就是觉得……
哪里不对…。
“所以,”恐怕只能委屈苏同学,暂时与我共享这方寸之地了。
我会尽量注意,不打扰你的休养和学习。”
“不……不是的,”
苏蔓笙连忙摆手,急急地道,
“是我……我怕会打扰到你办公、休息……”
想到他身份特殊,日理万机,却要因为自己困在这隔离室里七天,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那倒无妨,”
顾砚峥淡淡道,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那个牛皮手提箱,从里面取出几本书和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看起来颇厚的文件,
“此处清静,正好处理一些不急的公文。”
他拿着那几本书,又转身走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将书递向她。
苏蔓笙下意识地接过。
是几本硬壳精装的西文医学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十分完好。
“这是几本基础的解剖学、生理学和病理学入门著作,我早年在国外求学时用的,里面有我当年的一些笔记和心得。”
顾砚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课业,
“林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这七日,你正好可以静心研习,有不懂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待七日期满,若无异常,你便可直接归队,与其他七位同学一同,进入实验室开始实操课程。”
苏蔓笙正低头看着书中那些详尽的批注,心中震撼于其专业与深入,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我……我不是……没入选特训班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应该只有88分,而且
林教授也说,只有90分才算考核标准。
顾砚峥垂眸看着她震惊的小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
“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没入选?”
“我……” 苏蔓笙语塞,脸又红了,
“我算了,我大概在88分左右…没达到标准…”
“经过教授们连夜复核二次审阅,综合考虑基础理论与潜质,最终增补了四人。
林教授亲自圈定的八人名单里,有你。只是你昨日……恰好不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因他的话而骤然迸发出混合着巨大惊喜与不敢确信的光芒,像黑暗中倏然点亮的星子,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心中微动,继续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
“所以,这七日,你也不能懈怠。
这些虽是基础,却至关重要。打好根基,日后进实验室,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苏蔓笙怔怔地听着,怀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温度和过往岁月痕迹的医书,心头那点因为隔离、因为同处一室而生的慌乱与尴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真……真的吗?谢谢……谢谢你!”
不仅仅是为他告知这个好消息,更是为他此刻的提点。
顾砚峥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充满生机与求知欲的光芒,看着她因为喜悦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侧身,指了指窗前那张宽大的书桌。
“那张书桌,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他征询地看向她,语气是商量的,但目光里却带着一种笃定。
苏蔓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张光洁的硬木书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足够宽敞,完全容得下两人对坐学习。她立刻点头,声音轻快:
“同意!”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那一侧,开始从手提箱中取出文件、钢笔和墨水,整齐地摆放在桌角。
他的背影挺拔,动作利落,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苏蔓笙也抱着书,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书桌前,轻轻坐下。
阳光温暖地洒在桌面上,也将她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
她抚摸着书皮上略显陈旧的纹理,翻开第一页,那些熟悉的、带着墨香的印刷字和旁边力透纸背的批注,瞬间将她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敬畏又向往的医学世界。
隔离室内的空气安静而舒缓,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钢笔划过纸面时沉稳的摩擦声。
方才的惊慌、尴尬、忐忑,似乎都在这片静谧的阳光与书香中,悄然沉淀。一场为期七日、前途未卜的隔离,一个意料之外的同处一室,就在这混杂着消毒水气味、崭新棉布气息、旧书墨香与金色阳光的奇异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某些更为微妙的东西,也如同窗外那抹越来越明亮的秋阳,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方被暂时隔绝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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