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铁血同袍
宁远城外的天色,是硝烟与铅云共同染就的、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灰黑。
炮火虽暂歇,但那呛人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弥漫在断壁残垣、焦土枯草之间。
东南角废河道一带的阵地,更是如同被巨兽狠狠啃噬过,到处是炸塌的城墙豁口、扭曲的拒马铁蒺藜、尚未燃尽的木料冒着滚滚黑烟,以及被鲜血浸透、又被无数军靴踩踏成黑褐色泥泞的土地。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沉。
在顾砚峥亲自坐镇指挥、乃至身先士卒的搏杀下,刘铁林蓄谋已久的突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振武军的先锋营伤亡惨重,丢下近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狼狈撤回张庄方向的出发阵地。
而城内,在顾砚峥预先安排的突击队迅猛行动和有针对性的舆论分化下,一度汹涌的反扑也被迅速压制。
几个冥顽不灵的乱民头目和哗变军官被控制,大部分被裹挟的百姓和士兵在得知炮击真相、又见到北洋军并未大肆杀戮后,抵抗意志迅速瓦解。
宁远城,被顾砚峥以铁腕与智计,牢牢控在了手中。
代价,亦是惨烈的。
北洋军方面,伤亡数字同样触目惊心。
刘铁林这次是铁了心要趁乱咬下一块肉,投入的都是其麾下装备相对精良、颇有凶悍之名的“敢死”营,战斗意志顽强,加之又有日本暗中输血的精良武器,给防守一方造成了巨大压力。
此刻,在城外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用缴获的帆布、门板和树枝匆匆搭起的简易伤兵营里,弥漫着比战场上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
军医和护士兵急促的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潮湿阴冷,哈气成雾,与血腥味、汗味、还有死亡悄然弥漫的气息交织,构成一幅残酷而真实的战争侧写。
然而,与寻常伤兵营可能出现的哭嚎与混乱不同,这里的气氛,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肃穆。
大多数伤兵,无论是倚靠着同伴、还是独自躺在简陋的担架或铺了干草的地面上,都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却极少有人发出失控的哀嚎。
断腿的,就用残存的布条死死扎住血流如注的伤口;
断手的,就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试图给自己捆扎;
被弹片击中腹部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军衣,却也只是死死攥着身下的枯草,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们是北洋军,是奉系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骨子里烙印着“守土有责、寸步不让”的信念。
今日一战,面对数倍于己、且有外援的敌人,他们守住了阵地,打退了冲锋,这份用血肉换来的惨胜,似乎也赋予了他们忍受痛苦的、铁一般的意志。
当顾砚峥的身影出现在伤兵营边缘时,这种肃穆中,更添上了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他身上的墨绿色将校呢军装早已不复挺括,沾满了灰黑色的硝烟、暗红色的血污、以及大块大块湿漉漉的泥浆。
肩章上金色的将星被尘土覆盖,失去了光泽。
脸上有几道被碎石或弹片擦破的血痕,混合着汗水泥污,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目光沉静地扫过营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因痛苦和疲惫而扭曲的脸。
“参谋长!”
“参谋长来了!”
低低的、带着激动与敬意的呼唤,如同涟漪般在伤兵中传递开来。
凡是还能动弹的士兵,无论伤势多重,都挣扎着、试图向他立正敬礼。
那些实在无法起身的,也竭力抬起手,或仅仅是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中,有信赖,有激动,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顾砚峥这般身居高位的年轻长官,会亲自提枪冲锋在最前线,会与他们一同卧倒在冰冷的污泥里,迎着敌人的子弹和炮火指挥若定,更会在战斗间隙,来到这充斥着伤痛与死亡气息的伤病营。
他不仅用智谋瓦解了城内的误解,更用实实在在的身先士卒和悍勇无畏,将“守住宁远、寸土不让”的信念,变成了他们可以触摸、可以为之搏命的东西。
这份同袍之情、主将之勇,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话,更能凝聚军心,激发血性。
顾砚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逐一与那些投向他的、充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对视。
他走到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年轻士兵身边。那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左腿自膝盖以下被炸断,草草包扎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灰败,却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顾砚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粗糙的包扎。
军医和护士兵人手严重不足,许多伤员的处置都只是应急。
他皱了皱眉,侧头对跟在身边的陈副官低语了一句,陈副官立刻跑开。
顾砚峥则伸手,轻轻解开那被血粘住的纱布边缘。
年轻士兵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忍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忍一下。”
顾砚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接过旁边一个轻伤员递过来的、还算干净的水壶和一块相对完整的布条,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
他的动作十分娴熟,水流冲去污秽,露出断裂处狰狞的骨茬和翻卷的皮肉,旁边几个围观的士兵都忍不住别开了眼,那年轻伤兵更是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顾砚峥面不改色,用布条擦干周围的水渍,又从自己军装内袋里(那里除了地图、电文,竟然还备着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磺胺粉)拿出绷带和药粉。
他小心地将磺胺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那卷绷带,开始一圈一圈,用力而平稳地包扎。
他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沾满了血污尘土,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打结,固定,动作干脆利落。
“谢……谢谢参谋长!”
年轻士兵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灰。他想抬手敬礼,却被顾砚峥轻轻按住。
顾砚峥包扎完,就着旁边一个水盆里浑浊的水,随意洗了洗手上的血污,然后拍了拍年轻士兵完好的右肩,声音依旧平稳
“命还在,就还有指望。
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仗,有我们打。”
“是!参谋长!” 年轻士兵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顾砚峥站起身,继续向前巡视。
他又为几个伤口崩裂或包扎不当的士兵重新处理,动作始终沉稳专注,仿佛周围的血腥、呻吟、死亡气息都不存在。
他脸上那几道擦伤,血珠早已凝固,混合着尘土,他自己却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砚峥!你果然在这儿!!”
沈廷拨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额发被汗湿,紧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连轴转手术后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和……担忧。
他一眼就看到了顾砚峥左臂军装外套上,那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近乎黑褐色的湿润痕迹。
“你……”
沈廷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顾砚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另一只手迅速解开顾砚峥军装外套的纽扣,不顾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将那沾满血污泥泞的外套向旁边一扯。
里面那件原本是浅军绿色的衬衫,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浸透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色,布料与皮肉黏连,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显然是受伤后没有及时处理,又经过剧烈活动和尘土沾染所致。
沈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狠狠瞪了顾砚峥一眼,那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跟我走!立刻!马上去里面,我给你处理伤口!这里不用你!你看看你自己!”
顾砚峥任他扯着自己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一点擦伤,慌什么。”
“一点擦伤?!”
沈廷几乎要被他的轻描淡写气笑了,他指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颤,
“血流成这样,还混着这么多脏东西,你管这叫一点擦伤?!
顾砚峥,我告诉你,对你来说是小伤,是死不了!但对我来说,这是天要塌下来的伤!
你是这宁远城里里外外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感染了,烧起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些兵还怎么带?!”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周围几个士兵也听得愣住了,随即看向顾砚峥臂上伤口的神色,也带上了紧张。
顾砚峥沉默了一下,看着沈廷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焦灼与愤怒,那怒火之下,是深切的、不掺丝毫杂质的关切。
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没再反驳,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就着沈廷的力道,将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彻底脱下,随手搭在臂弯,然后道:
“行了,别嚷了。去你那边。”
沈廷见他让步,脸色稍霁,但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拽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向伤兵营深处那顶相对干净、用作临时手术和重伤处理的、较大的帆布帐篷。
围观的士兵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的参谋长被军医官“押”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长官伤势的担忧,更有对参谋长与沈医官之间这种过命交情的动容。
帐篷里,条件同样简陋,但相对整齐。
一盏马灯挂在中央,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沈廷将顾砚峥按在一张充当病床的木板上,动作粗暴,但下手却极轻。
他迅速取来剪刀、镊子、酒精、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
“忍着点。”
沈廷低声道,声音里的怒气已消,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他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黏连在伤口上的衬衫布料,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创口。
弹片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泥土和布屑,所幸未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但若不及时彻底清创,感染和破伤风的风险极高。
沈廷用镊子夹着浸满酒精的棉球,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酒精触及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廷一边动作迅捷而精准地清理着每一处污物,一边低声斥责,更像是后怕的宣泄:
“……冲那么前做什么?
你是参谋长,不是突击队长!子弹不长眼,炮子不认人!万一……”
“没有万一。”
顾砚峥打断他,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我不上前,阵地就稳不住。兵,是看将的。”
沈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坚毅的线条,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砚峥说的是实情。
今日之战,若非他亲自坐镇最危险的东南角,以悍勇稳定军心,以精准调度弥补兵力劣势,战线恐怕早已被刘铁林的亡命之徒撕开缺口。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清理、上药、包扎。
动作干净利落,是多年战地救护练就的硬功夫。
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外科结,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任务。
顾砚峥试着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火辣辣的、牵扯着神经的灼痛感减轻了许多。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血迹斑斑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看向沈廷,
“谢了。”
沈廷正背对着他收拾器械,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
“真想谢我,下次就离枪子儿炮子儿远点。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给你收尸。”
顾砚峥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帐篷里其他几张简易病床上,那些在沈廷妙手下捡回一条命、此刻正昏睡或默默忍痛的士兵。
他知道沈廷今日必定也忙得脚不沾地,救了不知多少人。
他转身,掀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远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和零星的火把,勾勒出废墟狰狞的轮廓。寒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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