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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银匙无声


奉顺。
那家名为“塔道斯”的俄式西餐馆,藏在一条植满槐树的僻静街角。门脸并不张扬,深棕色的橡木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铜招牌,镌刻着花体俄文和中文的店名。
推门进去,一股温暖而浓郁的食物香气混着咖啡与奶油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与外头秋日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店内光线略显幽暗,墙壁贴着墨绿色的暗纹墙纸,挂着几幅描绘异国雪原与森林的油画。
高背的皮质卡座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银质的刀叉与高脚玻璃杯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天花板上黄铜吊灯柔和的光晕。
留声机里,正低声淌出一支舒缓的西洋小提琴曲,为这方小天地更添几分静谧与异国情调。
穿着黑色马甲、系着领结的俄国侍者躬身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的卡座。
何学安极自然地先为苏蔓笙拉开了椅子,待她坐下,又同样周到地为李婉清服务,最后自己才在苏蔓笙对面的位置落座。
他脱下身上的薄呢大衣,交由侍者挂好,里面那身浅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剪裁精良,衬得他肩线平直,风度翩翩。
“这里的红菜汤和罐焖牛肉是招牌,另外,餐后的奶油蛋糕和格瓦斯也不错。”
何学安将精美的硬壳菜单递给苏蔓笙和李婉清,自己只留了酒水单,微笑着介绍,语气熟稔而温和,
“看看还有什么想尝试的?”
苏蔓笙接过厚重的菜单,指尖拂过光滑的铜版纸面,上面是俄文与中文对照的菜名,配着不甚清晰的铜版画插图。
她有些心不在焉,只匆匆扫了几眼,便合上菜单,低声道:
“我随意就好,学安哥哥你做主便是。”
李婉清倒是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指着几样名字新奇的菜肴问了何学安几句,何学安皆耐心解答,末了,他征询了两位女士的意见,用流利的俄语向侍者点了餐。
那侍者躬身记下,收起菜单,安静地退开了。
餐前的开胃酒和小食先送了上来。何学安举起盛着淡金色开胃酒的细脚杯,目光温和地落在苏蔓笙脸上:
“一别多年,今日能在这里与笙笙重逢,还有幸结识李小姐,我很高兴。”
李婉清也大方地举杯,苏蔓笙只得跟着端起水杯,与他轻轻一碰。
冰凉的柠檬水滑入喉间,带着些微的酸涩的刺激,让她略微清醒了些。
“学安哥哥……何时回国的?”
苏蔓笙放下酒杯,银质的杯脚与玻璃桌面轻轻一触,发出清脆的微响。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何学安脸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大约十日前到的上海,在那边稍作停留,处理了一些琐事,便直接回了北平。”
何学安用银匙轻轻搅动着面前那杯清水,动作优雅,
“回到家中,才从伯父伯母口中得知,你来奉顺读书了。我想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总该亲自过来看看你,才能放心。在这里,一切都还习惯么?
奉顺比北平要冷上不少,你身子骨弱,可还受得住?”
“一切都好。”
苏蔓笙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低头看着洁白的餐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精细绣纹,
“学校生活很充实,同学们也都很友善。我……适应得来。”
“那就好。”
何学安微微颔首,语气里是放心的欣慰,
“我印象里,你从小就是安静的性子,喜欢看书,能静得下心来。如今能学自己喜欢的医科,很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她选择的赞许,
“在伦敦时,我也认识几位学医的朋友,知晓这学科不易。
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是想寻些国外的医学期刊,尽管同我说。”
“谢谢。”
苏蔓笙低声应道,心里却因他话语中流露出的熟稔与理所当然的关切,而生出一丝更深的无所适从。
他记得她“安静”、“喜欢看书”,这记忆本身并无错处,甚至可称体贴。
可这体贴,却像一件按照多年前尺寸定做的衣裳,虽料子名贵,款式精致,却已未必合她如今的身量与心境了。
李婉清在一旁,小口啜饮着柠檬水,一双灵动的杏眼,不着痕迹地在苏蔓笙与何学安之间逡巡。
她看得出,这位何家哥哥对蔓笙是极上心的,点餐时的细心,言谈间的呵护,举止中的风度,无一不妥帖,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餐桌上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蔓笙的应答礼貌而疏离,何学安的关切真挚却似乎总隔着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隔着层极薄的、透明的琉璃,看得见彼此,却又触碰不到真实的内里。
她想起方才在校门口,蔓笙那句略显突兀的“邻家哥哥”的介绍,又想起她平日偶尔提起家中事时那不易察觉的沉默,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只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陆续送上来的、香气诱人的菜肴上。
正餐一道道呈上。
红菜汤色泽艳丽,酸中带甜,很是开胃。罐焖牛肉酥烂入味,搭配着软糯的土豆与胡萝卜。
何学安用餐的仪态极为优雅,刀叉使用得娴熟而无声,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西式的生活。他不时地介绍着菜肴的来历或吃法,语气温和,也照顾着李婉清,不使冷场。
席间,他询问了些奉顺大学和奉顺城的风物,也略略提了些自己在英国的见闻,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引得李婉清不时发问,气氛倒也并不沉闷。
只是苏蔓笙的话始终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何学安的目光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浅浅的、略显拘谨的微笑,或是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她吃得也少,仿佛面前精致的菜肴,也引不起她太多食欲。
银质的餐刀划过洁白的瓷盘,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在这舒缓的音乐与低语交织的餐厅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一顿饭,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微涌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下餐盘,送上了香气馥郁的红茶与小巧的奶油蛋糕。
何学安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向苏蔓笙,温言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是最嗜甜的。这点,可曾改了?”
苏蔓笙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心里却有些发凉。
他记得她嗜甜,这或许是兄长般的细心,可听在她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提醒着她与过去、与那个被安排好的轨迹之间,那千丝万缕、无法挣脱的联系。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深红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道:
“还好。只是学医后,知道甜食需节制,便吃得少了些。”
何学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她的改变,也在他预料之中。
“懂得节制是好事。”
他温和地说,将自己面前那块点缀着樱桃的奶油蛋糕,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
“不过偶尔破例,也无妨。尝尝看,这里的甜点师,曾在巴黎学过艺。”
苏蔓笙看着眼前那块精致的蛋糕,没有动。
“咳,”
李婉清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沉默,她指了指自己腕上那块小巧的银壳手表,笑道,
“呀,都快两点了,我们下午第一节可是陈教授的课,他最恨人迟到了。”
何学安闻言,立刻抬手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白金手表,歉然道:
“是我疏忽了,只顾着说话。
你们下午还有课,是该早点回去准备。”
他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穿着黑色马甲的俄国侍者很快便拿着黑漆托盘过来了。
何学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托盘上,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侍者恭敬地点头退下。
趁何学安起身随侍者去前台签单的间隙,李婉清立刻凑到苏蔓笙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飞快说道:
“喂,笙笙,你这个何家哥哥,还真是……无可挑剔的绅士作派,样样周到。
可我瞧着,你怎么反倒像浑身不自在似的?”
苏蔓笙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神色,同样低声回道:
“只是……许久未见,有些生分了。”
“生分?”
李婉清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拿胳膊轻轻撞了苏蔓笙一下,朝前台方向努了努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瞧瞧,连付钱的样子都这么好看。我说笙笙,你可真是好福气……”
苏蔓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何学安正站在镶嵌着暗色木纹的前台边,微微低着头,在一张单据上签字。
餐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金丝眼镜的边沿上,勾勒出清晰而温和的侧影。
他神情专注,姿态从容,与这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来,隔着几张餐桌的距离,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而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苏蔓笙心头微微一悸,下意识地也弯了弯唇角,回以一个有些仓促的笑,随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何学安很快便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大衣。
“走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好,谢谢。”  苏蔓笙站起身,李婉清也跟着起来。
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在午后略显清冷的街道上。
这一次,车厢内比来时更加安静,连李婉清也似乎有些倦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蔓笙依旧抱着她那本德文书,目光落在窗外,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不多时,奉顺大学那熟悉的铁门和灰砖楼便出现在了眼前。
何学安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与上午相同的位置。他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绅士地为两位女士打开车门,手掌依旧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
“谢谢。”  苏蔓笙低声道谢,弯腰下车。
李婉清也跳下车,看看苏蔓笙,又看看站在车边、面带温和笑容的何学安,眼珠转了转,忽然道:
“笙笙,我先进去等你”
说着,也不等苏蔓笙反应,朝何学安俏皮地眨了眨眼,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来路小跑而去。
“诶,婉清!你等等……”
苏蔓笙想叫住她,李婉清却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跑得更快了。
梧桐树下,便只剩下苏蔓笙与何学安两人。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何学安上前两步,走到苏蔓笙面前。他个子高,离得近了,苏蔓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皂与陌生香水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苏蔓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笙笙。”
何学安看着她,声音放得比在餐厅时更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晚……我等你下课,再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我知道城里还有一家不错的淮扬菜馆,你小时候,最爱吃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了。”
“啊?”
苏蔓笙没料到他会直接提出晚上的邀约,一时有些慌乱,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学安哥哥,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我……我下午有实验课,不知道要上到多晚,而且……而且可能会很累,想早点休息。
你……你不要在这里空等。”
何学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耐心:
“那……明晚呢?或者大后天是周末,你总该有空闲吧?
我等你。”
“明晚……”
苏蔓笙的指尖掐进了书本的硬壳封面里,垂下眼帘,避开他专注的目光,
“明晚也……也不知道实验室有没有安排。学安哥哥,你……你不用特意等我。
再说……好吗?”
她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何学安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看到她心底的犹豫与挣扎。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散在风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底。
“好。我明白了。”
他温声道,像是纵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那我周末在这里等。你若下课早,便出来。若是晚了,或者累了,就好好休息,不必勉强。”
他这话说得体贴至极,甚至主动为她找好了“累了”、“勉强”的借口,反而让苏蔓笙心里那点因拒绝而生的歉意和负疚感,更加浓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那我……我先进去上课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今天……谢谢你,学安哥哥。”
“快去吧。”
何学安笑了笑,抬手似乎想如儿时那般揉揉她的发顶,但手抬到一半,终究是停住了,只温和地叮嘱道,
“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
苏蔓笙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应了一声,抱着书,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奉顺大学那扇沉重的铁门。
秋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摆和百褶裙的裙裾,也吹散了她身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怜爱与无奈的低语。
何学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抹纤细的、带着仓皇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深了几分,里面翻涌着一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包容,或许,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是,小时候她能躲到他身后,如今,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黑色的小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奉顺大学门前那条落满梧桐叶的寂静街道,融入了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被车轮带起的枯黄叶片,在原地不甘地打了几个旋儿,又缓缓飘落,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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