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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蓝山与指环


周末的晨光,透过奉顺大学女生宿舍那扇老旧的玻璃窗,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苏蔓笙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开的德文病理学笔记上,字迹工整,可她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终究还是飘落了。
她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
父亲在长途电话里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有何学安那温柔却不容回避的注视。
推拒一次是矜持,推拒两次是任性,在这无所事事的周末,她再找不出任何不见他的理由。
终究,她还是换了那身月白色斜襟上衣配黑色及膝布裙的标准女学生装束,外面罩了件驼色的薄呢短大衣,对着宿舍里那块不甚清晰的水银镜子,将长发仔细拢到耳后,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别住。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肤色白皙,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走出校门时,远远便看见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已停在老地方。
何学安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倚在车旁。
今日他换了身浅咖色的英伦格纹三件套西装,外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开司米围巾,整个人愈发显得挺拔温文,
与这萧瑟的秋日街景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看见苏蔓笙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笙笙。”
他在她面前两步处站定,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冷不冷?”
苏蔓笙摇了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黑色鞋尖上。
“上车吧,外面风大。”
何学安极为自然地侧身,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依旧绅士地护在门框上方。
苏蔓笙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低声道了谢,便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内很暖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雪松与皮革混合的男士香水味,清爽而矜贵。
何学安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他今日似乎心情颇好,一边平稳地驾驶,一边温和地与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譬如北平家中庭院里那株老梅今年结了骨朵,又譬如他在伦敦时尝试过的某种古怪食物。
苏蔓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始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穿行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拐入一条相对清静、两旁栽着法国梧桐的路。
当那熟悉的、挂着“起士林咖啡馆”英文与俄文招牌的灰砖小楼出现在视线里时,苏蔓笙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
何学安将车停在路边,率先下车,依旧周到地为她打开车门。
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在咖啡馆那扇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门上。
“听说这家店咖啡和点心都很正宗,在奉顺城里颇有些名气。”
何学安走到她身侧,微笑着解释,
“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安静些的地方,便定了这里。”
苏蔓笙抬眼看着那熟悉的招牌,以及玻璃窗后隐约可见的、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卡座,一时有些怔忡。
就是在这里,某个午后,她曾与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笙笙,怎么了?”
何学安温润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他微微俯身,关切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没、没事。”
苏蔓笙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就这里吧,挺好的。走吧。”
何学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无碍,才点点头,绅士地为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楣上悬挂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咖啡馆内的陈设与那日并无二致。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半掩着,留声机里依旧流淌着舒缓的西洋乐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与奶油甜点的气息。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迎上来,将他们引向一个靠里的、更为僻静的角落卡座。这里的光线比窗边略显昏暗,桌上小巧的黄铜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先生,女士,需要点些什么?”  侍者递上硬皮的皮质菜单,声音压得很低。
何学安接过菜单,却并未翻开,而是直接递给了苏蔓笙,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看看,想喝点什么?
这里的拿破仑蛋糕似乎也不错。”
苏蔓笙接过那厚重的菜单,指尖拂过烫金的英文字体,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临街的、被一盆茂盛的龟背竹半掩着的靠窗位置。
那日午后的阳光,似乎比此刻更明亮些,透过玻璃,在那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勾勒出清晰而冷静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苏蔓笙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她匆匆翻开菜单,目光掠过那些花体的外文和中文小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中纷乱的画面交织——
是他递过来的钢笔,
是他讲解难题时低沉的嗓音,
是他手术台上专注的侧脸,
是他将她护在怀中时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还有,那杯他喝的咖啡。
“一杯蓝山,一份司康。”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蓝山……那日他要的,似乎就是蓝山。
何学安闻言,也合上了自己手中并未翻开的菜单,对侍者温和一笑:
“我和这位小姐一样。”
“好的,请稍等。”  侍者躬身退下。
苏蔓笙有些诧异地看向何学安。
他似乎并不常喝咖啡,方才菜单递给他时,他也并未查看。
何学安对上她疑惑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里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坦然:
“我想试试,笙笙你喜欢的口味。”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苏蔓笙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上。
她想起那人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问她:
“苏同学的留校意向表,似乎还没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窘迫与无助,想起他听完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便是事无巨细的安排——
大哥在车站月台递给她她的行李,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顺利的入学,
甚至那些她绞尽脑汁也难以攻克的难题,在他三言两语的点拨下便豁然开朗……
还有林教授破格的点头提拔,
他帮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让她觉得,这份人情,沉甸甸的,快要还不起了。
“笙笙?”
“啊?”  苏蔓笙再次从纷乱的思绪中被唤醒,这次是何学安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
她转过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笙笙,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何学安眉头微蹙,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想要探向她的额间,试试温度。
苏蔓笙几乎是下意识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何学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和关切也凝固了一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他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带着养尊处优的润泽,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恰在此时,侍者端着托盘适时出现,将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和一小碟金黄的司康放在了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木桌上。
“先生,女士,请慢用。”  侍者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何学安顺势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要整理一下袖口,表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对侍者点了点头:
“谢谢。”
苏蔓笙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端起面前那杯深褐色的液体,浓醇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轻轻抿了一口。
蓝山咖啡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口感。
初入口是明亮而柔和的果酸,并不尖锐,随即是醇厚的甘甜与坚果的香气,最后,一丝极淡的、干净的苦味在喉间化开,与先前的酸、甜、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平衡的风味,既有鲜明的个性,又奇异地和谐。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不似寻常咖啡那般只有单一的苦涩或焦香,它更像……更像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初时觉得有些清冷疏离,接触下来,才发现内里的温和、妥帖,与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微微蹙起了眉,不知是因为这咖啡过于复杂的口感,还是因为这联想本身。
桌子下,何学安搁在膝上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缓缓吐出。
脸上重新挂上那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笙笙,”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有件事,我想……我需要和你商量。”
苏蔓笙放下手中的白瓷咖啡杯,杯底与杯碟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何学安,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何学安迎着她的目光,言辞清晰而恳切:
“前些日子,我回了北平家中,伯父和家父也见了面。
他们……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两位长辈的意思是,如今时局虽不算太平,但年纪都已不小,既是自幼定下的亲事,
不如……早些结婚,也好让长辈们安心。”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那里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见她沉默,何学安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退让:
“笙笙,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扑在学业上,想要在医学上有所成就。
奉顺大学医科不错,林教授也是名医,你能在此求学,是很好的事。
我的意思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锁住她,
“我们可以先结婚。
婚后,你依旧可以继续在这里读书,完成你的学业。
我绝不会阻拦你做你喜欢的事。
我会和伯父、家父说清楚,是我想留在奉顺发展,并非你不愿随我。
等你毕业,无论你是想留在国内,还是想出国深造,我都陪你一起去。
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尊重妻子意愿的开明丈夫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他甘愿为她留在并非故土的奉天,推迟自己的规划,等待她完成学业。
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苏蔓笙抬起眼,看向何学安。
他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真诚,里面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桌上那盏铜灯温暖的光。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慌乱。
“嫁给我,好吗,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了一只易受惊的鸟儿。
与此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盒子在他掌心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戒指的款式是典型的西洋风格,白金指环,中间镶嵌着一颗不大但切工极好、在昏黄灯光下依然闪烁着纯净火彩的钻石,两旁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碎钻,简洁而典雅。
他拿着戒指盒,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就要站起身,做出更正式的、单膝下跪的姿态——
这在西洋电影里常见,在当下的中国,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仍是极为大胆浪漫的举动。
“坐下!坐下……”
苏蔓笙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低地惊呼出声,同时伸手,飞快地拉住了何学安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脸颊因窘迫和突如其来的压力而微微发烫,目光惊慌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
幸好,他们坐在角落,光线昏暗,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小小的骚动。
何学安被她拉住,动作顿住,看到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抗拒,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所取代。
他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将那个打开的戒指盒,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的白色桌布上。
深蓝的天鹅绒衬着那枚璀璨的钻戒,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无声的、却又极具分量的邀请。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戒指,是我在伦敦时就选好的。
快回国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回来,一定要娶你。我……”
苏蔓笙看着眼前那枚戒指,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
心乱如麻。
何学安很好,温和,体贴,有学识,有家世,尊重她,甚至愿意为她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他是父母眼中最理想的佳婿,是世人眼中与她门当户对的良配。
从小到大,她也一直将他视作可以依赖的、温柔的邻家兄长。
可是,依赖是喜欢吗?
习惯是爱吗?
要和一个自己只有亲情、依赖,却没有那种怦然心动、没有那种非君不可的感觉的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可这婚事,是自小就定下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姓之好。
在苏家这样的家庭里,这几乎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单凭她一个人,一句“不愿意”,就可以不嫁吗?
父亲震怒的脸,家族可能面临的非议和压力……
她不敢细想。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婚姻,还是一个能让她心跳加速、灵魂契合的伴侣?
她想要的是和喜欢的人,因为相爱而结合,相互扶持,共度余生,那样才会真正的开心快乐,不是吗?
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一个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是他在灯光下,为她讲解难题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是他身穿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手指稳定地划开皮肤时,那种冷静到几乎冷酷、却又神圣无比的模样;
是在那混乱惊险的街头,他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危险与喧嚣,那一刻,她听到的,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搏动;
是他不动声色递来的热牛奶,是他事无巨细、却从不张扬的周到安排……
顾砚峥。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惊涛骇浪。
与何学安给她的、温和妥帖却隔着一层的舒适感不同,那个人带给她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强烈的冲击。
是敬畏,是感激,是仰望,是困惑,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思绪从危险的边缘拉回。
他看着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无措的苏蔓笙,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试图安抚,
“我会对你好的,用我的一切对你好。
答应我,好吗?
你可以继续追求你的理想,做你喜欢的事,我会一直支持你,等你。
感情……我们可以慢慢培养。
我们……本就有婚约在先,不是吗?
这不过是水到渠成……”
苏蔓笙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咖啡馆里零星几桌客人都被惊动,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她顾不得那些目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看着何学安瞬间错愕而受伤的脸,看着桌上那枚刺眼的戒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抱歉……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
“我……我先走了。咖啡……我请。”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浅蓝色布制手提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也顾不得看是多少,匆匆放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桌上,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几乎是踉跄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门楣上的铜铃再次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叮当”声。
“笙笙!”
何学安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低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戒指盒,顾不上其他,起身追了出去。
推开玻璃门,深秋午后的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寥寥,梧桐树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却未曾看到那么熟悉的身影。
何学安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茫然的错愕,和一种缓缓漫上心头的、冰凉的失落与无措。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拒绝,只是仓皇逃离。
可这逃离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无声的、却更为决绝的答案吗?
是他…太直接吓到她了吗?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他浅灰色的开司米围巾。
他独自站在咖啡馆门外,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单。
掌心的戒指盒冰凉,那颗璀璨的钻石,在透过云层的、有些惨淡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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