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旧物惊心
奉顺公馆二楼的小客厅,此刻被一种近乎奢靡的寂静所笼罩。
窗外,冬日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残阳,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斑驳陆离、却毫无暖意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新衣料特有的、混合着防尘袋和高级熏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沉闷。
苏蔓笙就坐在那片被各种精美礼盒包围的波斯地毯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像。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身前那个已被打开的、最大的墨绿色丝绒礼盒上。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那套暖杏色的提花软缎旗袍,以及同色镶滚雪白貂毛的短坎肩。
旗袍的料子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暗纹花样蜿蜒盘绕,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那貂毛坎肩蓬松柔软,每一根毛尖都闪着银亮的光,是顶好的关东银貂。
旁边,还放着一只扁平的丝绒小匣,里面是一对同色系的、缀着细碎米珠的缎面高跟鞋。
很美,很昂贵,也很合她的尺码,甚至连颜色,都是那种不张扬却能将她肤色衬得极为柔和的暖色。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抬起,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触感柔腻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
可这触感,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时间与心防的壁垒,将无数尘封的画面,硬生生扯到眼前。
曾几何时……是的,曾几何时。
奉顺城西,那栋如今大门紧锁、藤蔓缠绕的“九号公馆”里,也曾有过这样堆叠如山的、来自他的“礼物”。
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般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的顾少帅。
或许也有凌厉锋芒,但对着她时,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的温和。
他会记得她无意中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新款洋装,隔日,公馆的衣帽间里便会挂上同款的不同颜色;
他会留意到她某次宴会后说了一句高跟鞋不合脚,下次送来的鞋盒里,必定会多出几双尺码相同、跟高略异的款式供她挑选;
大到卧室里那架从德国运来的、音色清越的钢琴,小到梳妆台上每日清晨由女佣更换的、带着露珠的白色香堇,
甚至她发间一枚不起眼的珍珠发夹,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衣柜里,永远塞满了最新式的、来自上海或巴黎的衣裙。
旗袍是“荣昌祥”老师傅的手工,盘扣花样从不重复;
洋装裙是“鸿翔”或“培罗蒙”的定制,料子挺括,剪裁合体;
搭配的羊皮小包、蕾丝手套、各式帽子,一应俱全,且总能恰好配成一套。
他送的东西,从不过分艳丽招摇,多是雅致的浅紫、烟灰、藕荷、月白,或是沉稳的黛蓝、墨绿,料子讲究,款式大方。
他似乎乐此不疲,用一种近乎铺张的、却又细致入微的方式,将那座冰冷的公馆,填充上属于她的、精致而柔软的细节。
那时,她是懵懂的,惶恐的,带着对未知的忐忑,接受着这一切。
偶尔,心底也会泛起一丝隐秘的、被如此郑重对待的欢喜。
指尖下的暖杏色缎面,冰凉依旧。
可记忆里那些同样精美的衣料,那些他曾亲手为她别上的珍珠发夹,那些他曾说她穿着“好看”的裙子……
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带来迟来已久的、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然后,她伸出手,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那个打开的丝绒礼盒盖子,“啪”地一声,轻轻合上了。
暖杏色的柔光,貂毛的银亮,高跟鞋的精致,都被隔绝在了暗绿色的丝绒之下。
她没有再去看旁边其他那些包装同样精美的礼盒。
不用打开,她也能大致猜到里面会是什么——
最新款的洋装,柔软的羊绒大衣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
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直到那阵心悸般的钝痛稍稍平复,她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这间被“礼物”塞满的小客厅,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无声的奢华与沉重的记忆,都关在了身后。
楼下厨房里,炖汤的香气越发浓郁了。孙妈正在尝汤的咸淡,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回头见是苏蔓笙,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放下汤勺迎了过来:
“蔓笙,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东西都看过了?可还喜欢?少爷的眼光……”
苏蔓笙走到厨房门口,对着孙妈关切的目光,极淡地、几乎是机械地弯了弯唇角,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光去自然是极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孙妈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一拍手:
“哎哟!这就对了!我就说嘛,少爷心里是记挂着你的!
你看,他挑的东西,你样样喜欢,这不就是老话说的,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她乐呵呵地,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和好如初”、“举案齐眉”的美好画面。
苏蔓笙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抹挂在唇边的、浅淡到近乎虚无的笑意,慢慢淡去,消失无踪。
她转身,重新走向料理台,那里还放着未切完的姜丝,和一堆等待处理的食材。
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她在心里无声地、近乎嘲讽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对她来说,这些美好的字眼,早已在三年前那个冰冷彻骨的雨夜一同远去了。
如今的她,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即便是留在他身边
四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黑暗记忆,那些夜夜在耳边回响、将她从梦中惊醒的警告与威胁,早已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和温度,都吞噬殆尽了。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却无处可逃。
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白天,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维持;
每一个漫长寂静的黑夜,都充满了无声的惊惶与绝望的煎熬。
如今,她只剩下唯一清晰的念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用“听话”,用“顺从”,用他想要的“满意”,去换取一个见到时昀的机会。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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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奉顺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街道。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静静地停在一栋铁艺大门紧闭、围墙高耸的西式公馆门前。公馆的门牌号,在车灯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斑驳的“9”字。
这里,便是曾经被精心布置、承载过短暂“温馨”时光,又被主人亲手封闭、遗弃了三年之久的“奉顺九号公馆”。
夜色已浓,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只能勉强勾勒出公馆建筑哥特式的尖顶轮廓。
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铁门紧闭,门锁锈蚀,透过栏杆缝隙望进去,庭院里荒草丛生,昔日精心修剪的花木早已枯败,喷水池干涸见底,堆满落叶。整座公馆,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像一头沉默的、了无生气的巨兽。
顾砚峥没有下车。
他就坐在轿车后座,车窗摇下了一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过半的雪茄,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没有看向窗外那片凋敝的庭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沉,晦暗,仿佛浸透了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
他亲手锁上了这扇门,将里面所有的精致陈设、未拆封的礼物、甚至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的、那一丝极其淡薄的馨香,都彻底封存。
然后,带着一颗被背叛的怒火烧灼得千疮百孔、又被冰冷的恨意和失望彻底冻结的心,远赴重洋。
那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至少,不会以现在这样的心境回来。
可是,命运似乎总爱开最残忍的玩笑。他回来了,以胜利者和掌控者的姿态。
而她,也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重新被纳入他的生命轨迹——
以“囚徒”与“交易者”的身份。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短暂的、刺激的麻痹感,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太多复杂情绪的重压。
是恨吗?是。
是怒吗?亦是。
可除了这些,似乎还有些别的,一些他不愿深究、也无法深究的东西,在看到她穿着洋装站在晨光里,在她指尖微颤为他系上扣子,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决绝时,悄然翻涌。
“回公馆。”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种过度吸烟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少帅。” 前座的陈墨低声应道,示意司机开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栋被遗弃在夜色与回忆中的旧宅。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空寂的街道,也渐渐将那座紧锁的、象征着过往一切欢笑与殇痛、深情与背叛的“九号公馆”,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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