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锦笼
奉顺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弄深处,藏着一座不大却极是精巧的宅院,粉墙黛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周寓”二字,是周焕斌的别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里那几株叶子落尽的西府海棠枝桠,在青石砖地上投下稀疏斑驳的光影。
正屋的明间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周焕斌穿着家常的蟹壳青绸面夹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团花马甲,坐在上首一张宽大的、扶手雕着灵芝纹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雨过天青色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旁坐着的是周家的大太太王氏,穿着绛紫色织金缎面旗袍,外罩同色软缎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点翠金簪,耳垂上坠着翡翠耳珰,面容端庄,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无奈。
两人面前,站着一个少女。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苗条,穿着一身时下女学生最流行的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套一件月白色针织开衫,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用同色的绸带系着,垂在肩前。
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双颊带着少女自然的红晕,眉毛细长,眼睛是杏核形状,眼瞳黑白分明,清澈明亮,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樱桃色,不点而朱。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青涩而干净的美,像一朵沾着晨露、尚未完全绽放的栀子花。
这便是周焕斌与大太太王氏最小的女儿,也是周家唯一的嫡出小姐,
周婉妍。
“婉妍啊,”
周焕斌放下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眼,看向女儿,脸上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来,坐下,爹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周婉妍依言,在父母下首一张同样质地的玫瑰椅上侧身坐了,只沾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带着良好的家教。
“爹,您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
周焕斌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女儿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
“婉妍,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在女子师范学堂,书读得也好,算是明事理、有见识的新式女子了。”
周婉妍不明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这女儿家大了,总要寻个归宿。”
周焕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爹和你娘,为你的事,也是操碎了心。寻常人家,自然是配不上我周焕斌的女儿。
如今,倒是有一桩极好的前程,摆在你面前。”
周婉妍的心,不知为何,轻轻提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父亲,又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王氏接触到女儿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
“如今掌管奉顺的顾少帅,你可知道?” 周焕斌问道。
周婉妍点了点头。
奉顺城内,谁人不知那位年轻冷峻、手段凌厉的顾少帅?
她虽在学校,也偶有耳闻,说他是留洋回来的,极有本事,将奉顺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为人极是严肃,不易接近。
前些日子,似乎父亲还曾携全家去递过拜帖……
“顾少帅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放眼整个北地,乃至全国,这般人物,也是凤毛麟角。”
周焕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爹的意思是……想将你送到少帅身边,跟着他。”
“送到少帅身边……跟着他?”
周婉妍重复了一遍,起初没太明白,待看到父亲眼中那抹深意,和母亲回避的目光,
她猛地反应过来,俏脸瞬间变得惨白,霍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爹!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送我去哪里?
我……我哪里也不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几步跑到母亲王氏身侧,抓住母亲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惧:
“娘!您告诉爹,我不去!我不要去!
我还在读书,我不要嫁人……更不要……不要那样!”
王氏被女儿抓得手臂生疼,看着女儿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滚动的泪珠,心里也是一阵绞痛。她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
“好孩子,别怕,别怕。
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听娘说,你年纪不小了,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与其将来寻个寻常门第,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生,还不如趁着如今青春正好,跟了顾少帅……”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中愈发浓重的抗拒,继续道:
“那位顾少帅,娘是见过的。上次你爹带着全家人去送拜帖,偏巧你去了北区学堂研习,没赶上。
你是没瞧见,那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听说还是两次出国留洋回来的,见识广,学问深,
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就手握权柄,前程似锦。
这样的人物,多少人家想把女儿送过去,都寻不着门路呢。
你爹这也是……费了老大的心思。”
“我不要!”
周婉妍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什么前程似锦……那……那是没名没分的!
娘,您教我的礼义廉耻呢?女儿怎能……怎能去做那样的事?
女儿……女儿心中已有……”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脸上却泛起一丝羞窘与决绝交织的红晕。
“心上人?”
周焕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刚才那点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他“啪”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你那个心上人?!
就是那个在报馆当个小编辑、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
他站起身,指着女儿,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周婉妍!我看你是新式学堂读傻了!
那个穷鬼,给我周家提鞋都不配!你还想着下嫁给他?
你是要活活气死我跟你娘吗?!”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别吓着孩子……”
王氏连忙起身劝慰,一边拉着女儿,想让她服个软。
周婉妍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她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焦急无奈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砰!”
一声脆响,是周焕斌将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的盖碗茶,狠狠掼在了地上!
上好的细瓷顿时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泼洒在光洁的方砖地上,一片狼藉。
周婉妍吓得猛地一缩,脸色白得像纸。
周焕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了呼吸,重新坐回太师椅,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呆立在母亲身边、像朵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花般的女儿,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婉妍,爹告诉你,即便是没名没分地跟着顾少帅,他能给你的,也是那个穷书生十辈子、一百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高度!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人前风光……这些,你懂不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枉你还进了新式学堂读书,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放眼天下,顾少帅这样的人物,多少女人排着队,做梦都想沾上一点边,哪怕是没名没分!
即便是将来……他厌了,腻了,那又如何?”
他看着女儿茫然含泪的眼,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替她“谋划”的口吻说道:
“到那时,你得到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金银细软,房产地契,随便漏一点,就够你几辈子花用不尽。
风风光光地回家来,爹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体体面面地嫁过去做正头太太,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瞧不起你?
到时候,你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又有泼天的富贵傍身,什么样的好姻缘寻不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击着金丝楠木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下了决断:
“你回去,好好想想爹的话。想明白了,就自己准备准备。
该置办的衣裳首饰,让你娘给你张罗。
过两日,爹再寻个由头,带你去见少帅。”
周婉妍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红肿,和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看看父亲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母亲欲言又止、终究化为一声叹息的神情,终于明白,这件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对着父母,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正屋。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王氏才长长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
“老爷,这……这能行吗?
少帅他……能瞧上咱们婉妍吗?我听说,
王家那个四姨太,如今可是……”
“哼!”
周焕斌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势在必得,
“王世钊那个四姨太,一双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的破鞋,都能在少帅那儿得宠,老子就不信了!
老子的姑娘,清清白白,如花似玉,正经的师范女学生,
还比不上他一个二手货色?”
他看向妻子,语气带着命令:
“你也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去教教她。
该怎么说话,怎么行事,怎么……服侍人。
别到了跟前,一副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坏了大事!”
王氏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冷酷,心头一寒,终究还是将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低声应道:
“是,老爷。我……我晓得了。”
她站起身,也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惶。
正屋里,只剩下周焕斌一人。他重新端起下人新奉上的热茶,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眯着眼,望着窗外惨淡的冬日阳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正在那扇即将为女儿打开的、通往少帅身侧的“门”后,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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