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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夜阑枪痕


百乐门舞厅内,正是华灯最盛、笙歌最沸之时。
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七彩光晕泼洒而下,映着光可鉴人的拼花地板、猩红丝绒沙发与女士们摇曳的流苏裙摆。
萨克斯风与小号奏出慵懒又撩人的爵士乐,歌女婉转甜腻的嗓音透过留声机喇叭,在弥漫着香水、脂粉、雪茄与酒精气息的空气里浮沉。
红男绿女们相拥着滑入舞池,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摇曳,勾勒出一幅醉生梦死的浮世绘。
二楼临栏杆的卡座,位置最佳,既能俯瞰整个舞池的喧腾,又保有几分闹中取静的私密。深紫色丝绒帷幕半掩,隔开大部分视线。
沈廷翘着腿,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沉默饮酒的顾砚峥身上。
顾砚峥脱了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坐姿依旧挺直,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这满场欢愉格格不入。
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被他如同饮水般灌下喉咙,仿佛那灼热的刺激能浇熄心头的什么。
沈廷挑了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雕花玻璃醒酒器,又给他面前的空杯斟上小半杯金黄色的酒液,推过去,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的了,我的顾少将?
今日授勋加封,风光无限,怎么瞧着你倒像是被挂了免战牌,
一脸的不痛快?”
顾砚峥没应声,只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烈酒烧灼的滋味一路从喉咙燎到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冰冷滞涩的心。
“慢点儿喝,这么喝伤身。”
沈廷叹了口气,将自己杯中酒饮尽,也换了威士忌,陪他一同斟满,
“得,看来是真有心事。
行,今晚兄弟我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
说说吧,又跟大帅闹不愉快了?”
顾砚峥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侧过头,望向楼下舞池中央旋转的、迷离的光影,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片奢靡的喧嚣,落到了不知名的虚空。
舞曲悠扬婉转,歌女正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甜美的嗓音此刻听在耳中,只觉分外嘈杂,搅得他本就烦乱的心绪更加躁郁。
“这么多年了,”
沈廷晃着酒杯,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靡靡之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对大帅,始终是这副冷脸。父子俩,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顾砚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是啊,这么多年了。
久到母亲坟前的青草,怕是早已枯荣了无数个轮回。
他那出身将门、曾与他父亲并肩策马、在战火纷飞的前线沙场上拼死生下他的母亲,因为那次的伤病,身体彻底垮了,在他三岁那年,便香消玉殒。
她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小手,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反复叮嘱他要“明事理”、“有担当”,让他别怪他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他那位威震一方的顾大帅,在发妻的灵柩前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悲恸,可那悲恸,薄得如同一张纸。
母亲百日未过,他便已开始张罗着迎娶第三房姨太太进门。
那一年,他三岁,或许更小,记忆已有些模糊,但那种被背叛、被遗弃的冰冷愤怒,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骨血里。
他记得那日帅府张灯结彩,红绸刺眼。他趁人不备,冲进了喜堂。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将铺着红缎的八仙桌上的合卺酒、喜果、龙凤喜烛……
所有目之所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动了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与愕然中,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仰着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小脸,死死盯着身着大红喜服、脸色铁青的父亲,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孩童独有的尖锐与决绝:
“今日你敢娶她进门,我就打死她!”
满堂哗然。
顾镇麟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跳。
他大抵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沉默寡言、从小性子就冷硬的儿子,竟敢在如此场合,说出这般大逆不道、杀气腾腾的话来。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他甚至当场就拔出了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顾砚峥,那个才到他腰际的孩子,竟也毫不退缩,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苏婉君,对准了父亲身后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簌簌发抖的新娘。
就在那千钧一发、父子对峙、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刻,是三姨太苏婉君,那个今日的新娘,哭着扑了上来,不是护着自己,而是一把将了小小的、浑身紧绷的顾砚峥护在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隔在了父子之间,声音凄惶地对着顾镇麟哭喊:
“大帅!不要!那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您要开枪,就先打死我!”
顾镇麟赤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子没这种上天不认祖宗老子的儿子!”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周世昌、赵启明几位老部下死死拉住了暴怒的顾大帅,而母亲的另一位忠仆李文忠,趁机冲上前,一把抱起浑身僵硬、眼中却燃着骇人火焰的小砚峥,从侧门匆匆离去。
那场荒唐的喜事,最终不了了之。
苏婉君进门的事,硬生生被拖了一年多。
但裂痕已然深种。
自那以后,父子之间,便如同隔着无形的冰墙。
同桌吃饭,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不欢而散。
连带着那几位后来进门的姨太太,在他面前也总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
生怕哪句话、哪个举动不对,又点燃这对父子间一触即发的战火。
顾砚峥闭上眼,将那过于鲜明的、带着火药与瓷器碎裂声的记忆强行压下。
北洋,这权力与奢靡交织的城池,这有着他血脉之亲却冰冷如铁的家,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奉顺大学,秋意萧瑟的校园,那个穿着靛蓝布衫、抱着书本、像只惊慌小兔般四处躲藏的单薄身影。
他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舞厅的喧嚣、酒精的灼烧、心头的窒闷,还有对那个遥远身影的惦念,交织成一片苦涩的网。
他只想简简单单,一辈子就对一个人好,疼她,爱她,将她妥帖地护在身后,把世间所有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让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在后宅中消磨掉鲜活的生命与爱情。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愿望,为何如此之难?
她不喜欢他。
她怕他。
她用最直接的行动,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
逃。
他能怎么办?
难道真要像在战场上对待敌人那样,步步紧营,强攻硬取吗?
对着她那双清澈惊慌的眼,他做不出来。
沈廷看着他闭目沉默,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平日那个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年轻将军判若两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酒饮尽,试探着问:
“要不……明天就回奉顺?”
回奉顺?
顾砚峥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又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刚刚被沈廷斟满的酒。
透明的酒液在变幻的灯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他盯着那晃动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见那个令他心烦意乱又牵挂不已的人影。
回去,然后呢?
去找她,当面问她,要一个确切的答复吗?
可她的躲避,她的惊慌,她那些天不亮就溜出宿舍、夜深才敢回去的举动,难道不已经是再清晰不过的答复了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笑,然后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再一次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四肢百骸,只在空落落的胸腔里,留下一片灼人的冰凉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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