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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寒夜书痕


奉顺的夜,冷得透骨。
北风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从窗棂缝隙、门板边缘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室内肆意流窜。
苏蔓笙推开宿舍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反手掩上门,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室内是另一种沉滞的寂静。
她摸索着走到书桌旁,捻亮了那盏黄铜底座的绿玻璃罩台灯。
昏黄的光晕“啪”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她走到屋子中央那个小小的、生铁铸的煤球炉子旁,蹲下身。
炉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灰烬,用火钳拨了拨,添上几块新煤,又小心地从桌下拿出火柴盒。
划亮火柴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橙红的火苗窜起,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将火苗引向炉膛里的旧报纸,看着暗红的煤块渐渐被点燃,橘色的火焰升腾起来,跳跃着,扭动着,带来微弱却真实的热量。
她蹲在炉边,伸出手,感受着那逐渐弥漫开的暖意。
跳跃的火苗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恍惚间,那火光似乎扭曲变幻,勾勒出另一张脸——
轮廓分明,下颌线冷硬,眼眸深邃,在更明亮的光线下,曾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她不敢深究的灼热。
苏蔓笙猛地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轻又浅,几乎淹没在煤块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花格玻璃窗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冬日清晨的冷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用指尖抹开一小片,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窗外,是奉顺沉沉的夜,没有星月,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寒风中瑟缩着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光秃秃的枝桠和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寂静,寒冷,无边无际,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距离那晚在校门口与何学安的决绝,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她将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课业与实验室的沙土里,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用近乎麻木的忙碌来对抗心底那份惶惑不安,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来自北平的风暴的恐惧。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直到第七日,教务处的同友跑来叫她,说是有北平的长途电话找。
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地走去接电话,每一声“嘟——嘟——”的等待音,
都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听筒里传来大哥苏呈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她才猛地松了口气。
苏景明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何学安已平安回到北平,在家中长辈面前,只说在奉顺见到了她,说她
“一切安好,学业刻苦,身边的师长同学也颇为照顾”。
至于那桩婚事,何学安的说辞是——
如今时局动荡,他自己也想先专注于事业,闯出一番名堂,有所建树之后,再谈婚嫁不迟。
故而,婚事暂且不急,过几年再说。
大哥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传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对何学安“志向”的隐约赞许。
可苏蔓笙握着冰冷的听筒,站在嘈杂的教务处里,却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何学安……
他将一切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没有指责她的“离经叛道”,没有透露半分她的抗拒与不情愿,甚至没有让她承受来自家族的丝毫压力。
他用一个“男儿志在四方”的、冠冕堂皇又让人无法指责的理由,替她扛下了所有,保全了她的名声,也暂时安抚了双方长辈。
心中那丝一直悬着的、对家族责难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浓重的愧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越是这样好,这样为她着想,她心底那份无法回应的亏欠感便越清晰,也越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辞,是何等残忍与自私。
可即便如此,那一点刚刚萌生的、关于挣脱束缚的庆幸,也并未被这愧疚完全淹没。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何学安用他的方式,为她争取了时间,可未来呢?
她与何学安之间,终究是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无关对错,只是心意。
从回忆中抽离,苏蔓笙离开窗边,走到那张堆满书籍和笔记本的书桌前。
台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拉开了书桌左侧那个抽屉——
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的,是几本厚重的、书脊挺括的医学专著。
她轻轻地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最上面一本是德文原版的《局部解剖学图谱》,下面是一本英文的《外科学精要》,还有两本手写的、装订整齐的笔记本。
她翻开那本解剖图谱,内页的纸张微微泛黄,上面除了印刷的精密图示,空白处还有许多用深蓝色墨水写就的批注。
字迹劲瘦有力,转折处带着军人特有的锋棱,对复杂的解剖结构、手术入路、注意事项,乃至一些易错点的提醒,都标注得极其详尽。
而那两本笔记,更是系统地梳理、延伸了书中的难点重点,笔迹同样属于同一个人。
这一个月,她在外科操作上的突飞猛进,林教授的夸赞,陆文渊的佩服,固然有自己的苦功,可谁能说,与这些详尽到几乎可称为“私人教程”的批注和笔记无关?
她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纸张,触摸到那个人落笔时的专注与……
某种她不敢深究的用心。
这一个月,她将自己埋在实验室,用福尔马林的气味和冰冷的手术器械武装自己。
可每当她站在手术台前,拿起柳叶刀,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纹理时;
每当她需要凝神静气,完成一个精细的缝合时;
甚至,只是看到无影灯投下的、清晰到冷酷的光束时……
那个人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
她仿佛能看见他穿着无菌手术衣,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另一张手术台前,眉眼低垂,神情是绝对的冷静与专注,手中的器械稳定而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雕琢。
那种全神贯注、掌控一切的气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魅力,却偏偏让她心慌意乱,小鹿乱撞。
他给她讲题,条分缕析,深入浅出,甚至能一眼看穿她卡在何处;
他给她机会,在陆军总医院,在奉顺大学,让她接触到寻常学生难以企及的病例和资源;
他似乎……在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就一条通往理想的道路。
感激吗?
自然是有的,而且很深。
可除此之外呢?
那一次次的心跳失序,那晚长廊下被他握住手腕时瞬间的僵硬与……
并非全然排斥的颤栗,那被他逼问到无所遁形时的羞愤与慌乱,
又是什么?
不,不能想。
苏蔓笙猛地合上书页,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抬手,有些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苏蔓笙,”
她对着桌上那盏散发温暖光晕、却照不亮心底阴霾的台灯,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心底告诫自己,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苏家是什么门第,
云泥之别,泾渭分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的好。”
窗外,北风呜咽着卷过屋脊,像是某种遥远而不详的叹息。
炉中的煤火正旺,发出持续而稳定的、温暖的噼啪声,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渐渐弥漫开来的、更深的寒意。
那几本摊开在昏黄灯光下的医书,书页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室孤寂,与一个少女在理智与情感、现实与悸动之间,无声而艰难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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