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黄鱼探路
奉顺政务大楼
王世钊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宽敞倒是宽敞,一水儿的红木家具,靠墙的博古架上却只零散摆着几件充门面的仿古瓷器,显得有些空落。
午后日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他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上,也照得摊开的账册票据上一片刺眼的白。
王世钊正对着眼前一摞摞账本和报表发愁,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乱,可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铁林留下的窟窿,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账面做得漂亮,底下却是千疮百孔,税银亏空,挪用公款,巧立名目的支出……一笔笔烂账,像滚雪球般堆到他面前。
他这个靠着裙带关系、半路出家的财政委员,看着这些数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补不上这些亏空,他这个位置坐不安稳;
可要补,钱从哪来?
难不成让他自掏腰包?王家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烦躁地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正想唤人再沏杯浓茶来提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手下人压低了嗓门、带着明显紧张的通报:
“王政务委员,顾、顾少帅身边的陈副官来了!”
王世钊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眼镜差点滑脱。
陈墨?
顾砚峥身边最得力的副官,他亲自来做什么?
莫非……是为了钱?
北洋军在奉顺站稳脚跟,军费等开支浩大,难道要打地方财政的主意?
还是……为了别的?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苏蔓笙那张清丽却疏离的脸上。
心头一阵发紧,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期盼。
这苏蔓笙……
只要她能拢住那位冷面阎王的心,吹上几句枕头风,王家眼前的难关,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至于那个孩子……
王世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养着便养着吧,总归是个筹码。
“快请!快请进!”
他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眼镜戴好,又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堆起满脸笑容迎向门口。
门被推开,陈墨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呢子军装,脚蹬锃亮马靴,腰配武装带,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将这间办公室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世钊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哟,王政务委员,”
陈墨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是在琢磨哪笔款子,还是……想哪位美娇妻呢?
这般出神,我敲了半晌门才应。”
王世钊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两步,拱手笑道:
“哎哟,陈副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下次有事,差人打个电话吩咐一声,王某必定亲往,怎敢劳您跑这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要将陈墨往旁边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让。
陈墨却没动,只抬手虚按了一下:
“不坐了。少帅在楼上,让我来给王政务委员带个话,让你现在就上去。”
“上楼?现在?”
王世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顾砚峥亲自召见,还是“有事要问”,这口气可不像是什么好事。他脑子飞快转着,最近可有什么纰漏被抓住了?
是那笔说不清去向的修缮款?还是底下人孝敬的“茶水钱”被捅上去了?
还是苏蔓笙被送回王家老宅的事?天爷,他就说就说,定是苏蔓笙惹怒了他的少帅才被送回来,就几天前他去老宅被他老爹赶了出来,
如今…
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他心中打鼓,脸上却不敢露怯,只搓着手,干笑着凑近陈墨,压低了声音,近乎讨好地道:
“陈副官,您看……这,顾少帅日理万机,突然召见,王某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您……您可否给王某稍稍透个风,少帅今日传唤,所为何事啊?
王某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在少帅面前失了分寸,惹少帅不快。”
说着,他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陈墨的脸色,一边手已悄悄摸向办公桌抽屉——
那里备着些应急的“硬货”。
陈墨没接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的香烟盒,“啪”地一声弹开,慢条斯理地叼出一根香烟在嘴上。
王世钊见状,如同得了信号,立刻极其娴熟地摸出自己那个锃亮的西洋打火机,“嚓”地一声擦燃,双手拢着火苗,毕恭毕敬地凑到陈墨面前,为他点烟。
嘴里不住地道:
“陈副官,您可是王某的贵人,救星啊!
您可得帮帮王某,指点一二,王某感激不尽,日后必有重谢!”
趁着点烟的当口,王世钊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以极其隐蔽而迅速的动作,将一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黄鱼,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陈墨军装侧面的口袋,还轻轻拍了拍,确保放稳妥了。
动作行云流水,显是此中老手。
陈墨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他仿佛没察觉到口袋里多出的分量,也没看王世钊那张写满期盼和紧张的脸,只是微微侧过头,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王委员,您府上那位四姨太……当初是怎么进您王家门的?”
王世钊正竖着耳朵等着听“指示”,冷不防陈墨问出这么一句,顿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色“唰”地白了,冷汗涔涔而下,说话都带了颤音:
“这……这……陈副官,您、您何出此问啊?可是……可是蔓笙她在少帅跟前,有哪里伺候不周,惹了少帅不快?
哎哟,这、这……王某,王某实在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
陈墨弹了弹烟灰,姿态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目光却若有实质地落在王世钊脸上,缓缓道: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只是近来似乎听到些闲话,说你这位四姨太,当年在奉顺……
好像是跟哪个男人卷了笔款子,一起跑了的?
有这事儿吗?”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陈副官!”
王世钊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赤白脸地分辩道,
“这话从何说起!
当年,是我父亲,他老人家带回来的!说是世交故友之后,家中遭了难,孤苦无依,老爷子心善,瞧着可怜,又念着旧情,这才……这才做主,让她进了门,给我做了四房。
至于什么卷款跑路,跟男人私奔……这、这…
王某可以对天发誓,绝不知情啊…
蔓笙进我王家时,身无长物,就带了个小包袱,哪有什么款子可卷?
这、这定是有小人眼红,造谣生事!陈副官,您可千万明察啊!”
他说得又急又快,脸都涨红了,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只差指天誓日了。
陈墨静静听他说完,吸了口烟,眯着眼打量他片刻,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至少在这“卷款”一事上,惊吓多于心虚,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
“行了,王委员别激动。”
陈墨语气松了松,拍了拍王世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既然人是老爷子做主、光明正大接进府的,那便好。
一会儿少帅问起,您就照实回话便是,不必慌张。”
王世钊听陈墨语气缓和,又得了这句“照实回话”的提点,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道:
“是是是,陈副官说的是!王某一定据实回禀,绝无虚言!
多谢陈副官提点,多谢多谢!王某这就上楼!”
陈墨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转身便走,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响声,一步步远去。
王世钊弓着腰,一直将陈墨送到楼梯口,看着那墨绿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衬衫都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阵冰凉。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朝着三楼顾砚峥办公室的方向,迈着沉重而谨慎的步子,一步步走去。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忐忑难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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