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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风雪归途


黑色的别克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奉顺城冬日午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婉君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头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越是靠近奉顺公馆那条路,那日闯入卧室时瞥见的、那个颤抖纤细的背影,和顾砚峥失控暴怒的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混合着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太太,前面是‘瑞蚨祥’,我记得少爷小时候挺爱吃他们隔壁‘稻香村’的核桃酥和枣泥糕,要不……咱们停一下,买些带过去?少爷公务繁忙,怕是也顾不上吃些可口的点心。”
身旁的刘姐轻声提议,试图缓和车内有些凝重的气氛。
苏婉君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也好。
砚峥那孩子,自小就挑嘴,也就这几样老点心还能入他的口。你去买些吧,挑新鲜的。”
车子在“瑞蚨祥”绸缎庄气派的门脸前缓缓停下。
刘姐应了声“是”,便推门下车,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朝隔壁那间挂着“稻香村”黑底金字招牌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快步走去。
冬日午后,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只有零星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
寒风卷着尘土和细小的雪沫,在空旷的街面上打着旋儿。
刘姐拎着点心匣子从“稻香村”出来,正打算穿过马路回到车上,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了街对面、百货商场那气派的罗马式廊柱下,一个格外突兀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穿着一身看起来料子不错、但此刻已沾了不少尘土雪沫的宝蓝色棉袍,戴着同色的虎头帽,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格子毛线围巾,几乎将小脸遮住大半。
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子根部,背对着街道,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怀里似乎还死死抱着个什么东西。
在这人来人往却又人人自顾不暇的街头,显得那么孤零零,那么……可怜。
“哎哟……”
刘姐脚步一顿,心头没来由地一酸。
这么冷的天,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爹妈呢?
她是个心软的人,在顾家伺候多年,对小孩儿总有几分格外的怜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一只半旧的棕色绒毛小熊,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变形。
孩子将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和围巾里,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恐惧。
“孩子?”
刘姐蹲下身,将声音放到最柔,轻轻拍了拍孩子那裹在厚棉袍里、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肩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可是……迷路了?你爹妈呢?
告诉婆婆,婆婆帮你找,好不好?”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被她的触碰惊得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用力地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拒绝的姿态,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
刘姐心里更难受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肩头和帽子上落着的一层薄薄雪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别怕,婆婆不是坏人。你看,这外头多冷啊,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要冻坏的。
告诉婆婆,你家在哪儿?
或者……你记不记得爹妈叫什么名字?婆婆送你回去,啊?”
或许是这温和的语调起了作用,或许是“冻坏”这个词触动了孩子。
那蜷缩的小身影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迟疑,微微抬起了头。
厚厚的毛线围巾依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此刻却盛满了泪水、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眼睛。
眼眶通红,可即便被泪水和恐惧浸泡着,那双眼眸的形状、那眉骨的弧度……
却让蹲在他面前的刘姐,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眉眼!
虽虽然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稚气,可那眼型,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熟悉?
!熟悉得让她血液倒流,头皮发麻!这分明……
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年幼时的少爷顾砚峥的眼睛!
尤其是那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混合着倔强和不安的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盯着那双眼睛,连呼吸都忘记了。
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话。而时昀,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到面前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关切的老婆婆,而非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后,心底那点微弱的、寻求帮助的念头,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小声问道:
“婆婆……奉顺公馆……在哪里?您……知道吗?”
奉顺公馆!奉顺公馆!
刘姐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双与顾砚峥惊人相似、却盈满泪水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惶恐。
这孩子……真的和少爷有关?
他要去奉顺公馆?去做什么?找谁?
“你……你要去奉顺公馆?”
刘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极力想稳住心神,但效果甚微,
“做……做什么呀?那地方……离这儿可远着呢!
你……你一个人,怎么去?”
时昀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反而从这位婆婆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怯怯地缩了缩脖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失望和更深的水光,再次将小脸埋进了膝盖,不肯再说话了。
只是抱着小熊的手臂,收得更紧。
刘姐看着他又缩回去的小小一团,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怜悯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急切取代。
不行!这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少爷有没有关系,让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流落街头,万一出了事……
她不敢想!
“孩子!好孩子!你听婆婆说!”
刘姐定了定神,语气重新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在这里等等婆婆,就一会儿,千万不要乱跑!婆婆去把东西放到车上,马上就回来,
带你……带你去找人帮忙,好不好?你答应婆婆,就待在这里,别动!”
时昀依旧埋着头,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动。
刘姐不敢耽搁,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确认他的位置,然后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年岁已高腿脚不便,几乎是踉跄着、一步三回头地,抱着那匣点心,飞快地跑回了马路对面的汽车旁。
“太太!太太!快!快下车!”
刘姐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也顾不上礼数,将点心匣子胡乱塞给司机,又伸手去扶车里的苏婉君,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断断续续,脸色煞白。
苏婉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模样惊住了,一边顺着她的力道下车,一边蹙眉问道:
“刘姐,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你要拉我去哪里?”
“走走走!那……那边!”
刘姐也顾不得解释,拉着苏婉君的手臂就往马路对面走,另一只手急切地指着百货商场廊柱下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激动而发颤,
“那孩子!那个孩子!太太……您……您快瞧瞧!那眉眼……和……和少爷……七八分……相似!
他也说……说要去奉顺公馆!”
“什么?!”
苏婉君猛地停下脚步,惊愕地转头看向刘姐,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她看到了廊柱下那个蜷缩着的、宝蓝色的小小身影。
距离稍远,看不太真切面容,但刘姐的话,
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重重疑云,带来一种近乎惊悚的联想。
少爷……相似……奉顺公馆……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呼吸几乎停滞的可能性。
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贵妇的仪态,反手握住刘姐的手,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穿过了马路,来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苏婉君微微喘息着,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肩头和帽檐上又落了一层新的、细碎的雪粒。
苏婉君的心,没来由地揪紧了一下。
她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拍掉他肩头和帽子上的薄雪,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母性的本能:
“孩子……孩子?”
或许是她的声音比刘姐更温和,也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
那蜷缩的小身影,再次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抬起了头。
厚厚的围巾依旧遮掩着大半面容,可当那双眼睛抬起,撞入苏婉君视线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婉君脸上的所有表情,包括惊愕、担忧、急切,都像被寒冰冻住了一般,僵在了那里。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那双抬起的、犹带泪光的眼眸上。
天……
虽然围巾遮挡,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眉骨,可那眉眼……那眉眼的形状,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浓密卷翘的睫毛,还有那眼神里混合着的怯生生的依赖、深藏的倔强,以及此刻因为寒冷和害怕而泛起的水光……
像!太像了!
像极了顾砚峥幼时的模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不,或许更精致,更……像他的母亲?可那神韵,那轮廓……
苏婉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勉强压下喉头的惊呼和脑中瞬间炸开的、无数混乱的念头。转而看向孩子怀中那只被紧紧搂着的、旧旧的绒毛小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孩子……你要去奉顺公馆?
那里离这儿真的很远,你自己去不了的。
你可以告诉婆婆,你去那里……是要找谁吗?
你的爹妈……在哪里?”
或许是她的镇定起了作用,或许是她眼中那份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和某种深切的、复杂的情绪,让敏感的孩子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时昀看着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长睫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问:
“您可以……带我去吗?”
苏婉君的心猛地一软。
这孩子的声音,软糯中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要碎了。她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
“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诉婆婆,你去找谁?
你……你的爹妈呢?你一个人跑出来,他们该急坏了。”
“爹妈”这两个字,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一直强忍的恐惧、委屈、对妈妈的思念,以及迷路的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妈妈……哇哇哇……”
时昀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瞬间浸湿了围巾和衣襟。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噎而颤抖不止,
“时昀……时昀找妈妈……去找妈妈……哇……妈妈……我要妈妈……”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痛哭,让苏婉君和刘姐都猝不及防,心如刀绞。
苏婉君连忙伸出手,将孩子轻轻揽到怀里,拍着他的背,连声安慰:
“好孩子,不哭,不哭……婆婆在这里,婆婆帮你找妈妈,不哭了啊……
告诉婆婆,妈妈叫什么名字?婆婆带你去找,好不好?”
时昀在她怀里哭得打嗝,小脸憋得通红。他抽抽噎噎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苏婉君,那双与顾砚峥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本能的谨慎:
“婆婆……不骗时昀吗?”
苏婉君看着这双眼睛,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而坚定:
“婆婆不骗你…你叫时昀,是吗?”
时昀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婆婆叫苏婉君。”
苏婉君说着,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做工考究的鳄鱼皮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贴着照片盖着官方印鉴的硬壳证件本,递到时昀面前,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上面有婆婆的名字和照片。呐,你可以先看看,确认一下。
然后,你可以把它放在你的小熊包包里保管,等找到妈妈,再还给婆婆。
这样,婆婆就跑不掉了,好不好?”
这个举动,带着十足的诚意和一种成人对孩童罕见的尊重。
时昀停止了哭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接过了那个硬壳小本子。
他认得照片,上面确实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婆婆。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那照片和官印,让他小小的心安定了不少。
他想了想,当真拉开怀里小熊背后那个粗糙缝制的小帆布口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硬壳证件本塞了进去,还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
仿佛这个举动,真的建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契约。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苏婉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也清澈得惊人。
他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稚嫩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苏婉君心脏骤停、也让一切猜测瞬间落定的名字:
“我妈妈……叫……苏蔓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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