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雪夜托付
奉顺城的雪,在子夜时分终于彻底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墨蓝丝绒般的天幕,和一弯清冷冷的弦月。
月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屋檐、树梢、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幽蓝莹白的光,将苏氏公馆精巧的庭院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不似人间。
黑色的轿车碾过松软的新雪,悄无声息地停在公馆侧门前。
苏婉君搭着李婉清的手臂下车,两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步履匆匆地踏上门廊台阶。
门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早已得了消息的刘姐,一直警醒地守在门内。
听到动静,连忙拉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两人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气。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却又难掩疲惫的欣慰,低声道:
“太太,您回来了。”
苏婉君对她微微颔首,一边解着颈间的银狐围脖,一边压低声音问:
“时昀睡了吗?”
“是呢,” 刘姐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指了指楼上,
“喝了热牛奶,洗漱完就乖乖上床了。我给他念了会儿故事,没多久就睡着了,睡得挺安稳。”
苏婉君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了些,露出一丝真心的暖意。
她转身,握住身旁李婉清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
“走,婉清,我带你去看看时昀。轻些,别吵醒他。”
李婉清的心,在听到“时昀”这个名字时,便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混合着好奇、激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点点头,跟着苏婉君,放轻脚步,沿着铺了厚地毯的楼梯,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
走廊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苏婉君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停下,对李婉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拧开了黄铜门把手。
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线立刻流泻出来。
那是一盏放在床头矮柜上的、罩着茜色纱罩的小夜灯发出的光,光线被调得很暗,朦朦胧胧,只够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却足以让门口的人看清室内的情形。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温暖。
壁炉里余烬未熄,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儿童用的浴后香粉的气息,以及一丝甜暖的奶香。
而房间中央那张铺着柔软羽绒被的欧式小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侧身蜷缩着。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只搁在枕边、依旧紧紧搂着什么的小手。
苏婉君示意李婉清进来,自己先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替床上熟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温暖干燥,这才放心。
然后,她侧过身,对还站在门边的李婉清招了招手,眼神温和,带着鼓励。
李婉清屏住呼吸,一步步,极其小心地走近床边。
她的目光,从踏入房门起,就牢牢锁在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随着距离拉近,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温暖的光,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了孩子的面容——
乌黑柔软的头发,有些蓬松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因为熟睡,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扑扑的颜色,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是一只半旧的棕色绒毛小熊,熊耳朵都被蹭得有些发毛了。
而当李婉清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张脸的眉眼轮廓上时——
她浑身猛地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像!太像了!
那眉骨的形状,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挺直小巧的鼻梁,还有那即使睡着也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自觉倔强的唇线……这眉眼,这轮廓,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年幼时的顾砚峥!
糅合了母亲的柔美,但那骨子里的神韵,那眉宇间隐约的、属于顾家男人的英气与冷峻,却如出一辙,根本无法错认!
天……这……这真是笙笙的孩子?
她和顾砚峥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激动、了然,以及更深沉心酸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李婉清!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婉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和寻求确认的急切光芒。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苏婉君温婉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
她对上李婉清震惊的目光,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缓慢地,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叹息,有怜惜,有沉重,也有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得到了苏婉君的确认,李婉清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重新转过头,一寸寸地描摹着床上孩子熟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这是笙笙的孩子……
是她最好的姐妹,在这四年里,独自孕育、艰难生养、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
也是……顾砚峥的孩子。
是他们两人爱情的结晶,是那段短暂美好时光留下的、最珍贵的印记。
可是……为什么?
既然时昀是顾砚峥的骨肉,为什么苏阿姨要对顾砚峥说“孩子不是他的”?
为什么笙笙也对此默认,甚至惊慌失措地想要掩盖?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不能让顾砚峥知道的隐情?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心中翻滚。她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心中那点为好友感到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忧虑和心疼所取代。
她情不自禁地,又向前凑近了一些,弯下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孩子露在被子外、那只紧紧搂着小熊的、胖乎乎的小手。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手背的瞬间,熟睡中的时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音节:
“妈妈……”
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近在咫尺的李婉清动作猛然顿住,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拳头狠狠击中,又酸又软,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笙笙……这四年,你就是听着这样的呼唤,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艰难和恐惧的吗?
苏婉君也听到了这声梦呓,眼中掠过更深的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李婉清微微发抖的肩膀,示意她该出去了,不要吵醒孩子。
李婉清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小人儿,才直起身,跟着苏婉君,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主厅里,刘姐已经体贴地准备好了两杯滚烫的热茶,放在壁炉旁的矮几上。壁炉里新添了柴,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苏婉君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白瓷描金的茶杯,暖了暖手,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对面依旧有些魂不守舍、捧着茶杯却微微发颤的李婉清,知道她心中此刻必定是惊涛骇浪,充满了疑问。
“婉清,” 苏婉君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沉重,
“吓到了吧?”
李婉清像是被从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君。
她放下茶杯,那精致的骨瓷杯底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叮”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依旧带着颤抖:
“苏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苏婉君,里面充满了不解、急切,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时昀……他明明是砚峥的孩子!可为什么……
为什么您要对砚峥说,
他不是?为什么笙笙也要瞒着?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婉君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也放回了桌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握住了李婉清依旧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婉清啊……这件事,说来话长。”
苏婉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的凝重,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时昀,他千真万确,是砚峥的骨肉。”
“那为什么……”
李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和不解,
“为什么不告诉他?那是他的父亲啊!砚峥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用尽全力去保护笙笙和时昀的!
您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笙笙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委屈?”
“因为不能告诉他。”
苏婉君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看着李婉清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沉痛,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那个沉重的猜测。她握着李婉清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地面:
“婉清,蔓笙四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带着身孕不告而别……
这件事,恐怕与砚峥的父亲,顾大帅有关。”
“和顾伯伯有关?”
李婉清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这……这怎么可能?顾伯伯他……”
她想起记忆中那位威严冷峻、不怒自威的北洋元老,难以想象他会插手儿子感情的事,甚至……逼迫一个怀着他孙儿的女子离开?
“虽然蔓笙没有正面回答我,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婉君的目光投向壁炉跳跃的火焰,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火光看到过去的阴影,
“但是,当她哭着求我,让我把孩子交给你,并且一再强调,绝不能让顾家其他人见到时昀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这件事的根源,在大帅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这四年,蔓笙要像一个影子一样,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不敢让时昀见人,
甚至……不敢承认孩子的父亲是谁。”
李婉清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苏婉君,脑子因为接收了太多惊人的信息而有些混乱。
是逼迫?威胁?
所以笙笙才不得不离开?才不得不隐瞒时昀的身世?可……
“可……可是,”
李婉清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甘,
“她不是更应该和砚峥说清楚吗?砚峥他……他会护着笙笙和时昀的!
只要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他们的!不是吗?”
“婉清,”
苏婉君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与悲凉的了然,
“砚峥的脾气,你我都知道。
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倔强,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对在意的人,更是护短到不计后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如果让他知道,四年前蔓笙是带着他的孩子,或许因为大帅的逼迫甚至威胁,才不得不离开他,让他痛苦了四年,差点毁了自己……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会找大帅问清楚”,或者说“会带笙笙远走高飞”,但这些话在苏婉君平静却沉重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了解顾砚峥。
如果真的让他知道了是父亲逼走了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
以他对笙笙那份近乎偏执的深情和占有欲,以他那宁折不弯、受不得半分委屈和背叛的性子……
他会做出什么?
拿着枪指着自己的父亲对峙?
还是不惜与整个顾家、与父亲的权势彻底决裂,带着笙笙亡命天涯?
又或者……
在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之下,做出更不理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
无论哪一种,都将是毁灭性的。
对顾砚峥,对笙笙,对尚且年幼的时昀,甚至对本就风雨飘摇的顾家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灾难。
苏婉君看着李婉清渐渐明悟、继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充满了无力感:
“这个道理,我懂。蔓笙她也懂。……
正因为懂,她才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骂名和委屈,宁愿让砚峥误会她、恨她,宁愿让时昀没有名分、不能与父亲相认,也绝不敢说出真相。
她怕的,不是世人的眼光。
她怕的,是砚峥知道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抉择,可能会掀起的惊涛骇浪,可能会毁掉的一切。”
她松开李婉清的手,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苍凉:
“婉清,如今这时局,你也不是不知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占了北平,占了汉口,野心勃勃,虎视眈眈。
国内各方势力倾轧,政府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崩塌。
军阀各系内部,刘铁林留下的余毒未清,暗流涌动。国与家,都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李婉清,目光恳切而沉重:
“砚峥肩上担着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前程,不止是顾家的兴衰,还有这奉顺一方百姓的安危,
甚至……是抵御外侮的一份责任。
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因为私情,与父亲、与家族彻底决裂,自乱阵脚。
蔓笙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把这份沉重,默默地压在了自己心上。
她宁愿自己和孩子永远藏在阴影里,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不愿让他因为她们母子,陷入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的绝境。”
李婉清静静地听着,最初的震惊、不解、甚至一丝愤怒,渐渐在苏婉君沉痛而清晰的话语中,化为了更深沉的心疼、了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笙笙为何在重逢后那般惊惶恐惧,明白了她为何对“时昀身世”的问题闪烁其词,明白了她为何宁愿顶着“携款潜逃”、“与他人有私情”的污名,也绝口不提顾镇麟。
她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忍辱负重,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时昀,更是为了保护顾砚峥。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为他扫清可能的障碍,为他卸下情感的负累,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去面对外界的风雨,去承担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份爱,沉默,隐忍,深藏于泥泞与黑暗之中,不见天日,却沉重如山,炽热如熔岩。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滑落李婉清的脸颊。
这一次,不是为了好友的委屈,而是为了这份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一角的、如此深沉而惨烈的爱与牺牲。
“我……我明白了,苏阿姨。”
李婉清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擦去眼泪,看向苏婉君,
“蔓笙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婉清。”
苏婉君接过她的话,目光中充满了托付的郑重,
“我在奉顺不能久留,顾家的人,包括大帅,
时昀留在我这里,终究不够安全,也怕夜长梦多。
交给你,蔓笙最放心。
你是她最好的姐妹,沈廷也在奉顺,有根基,有能力暗中护着。
时昀在你那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她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李婉清的手,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推卸的责任:
“婉清,如今蔓笙和砚峥之间,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转机。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修补那些裂痕,去重新建立信任。
时昀的身世,是横在他们中间最大的一颗雷,现在绝不能引爆。
这孩子,就拜托给你了。好好照顾他,保护他,也……替蔓笙和砚峥,多疼疼他。”
李婉清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反手将苏婉君的手握得更紧,声音带着泣音,却掷地有声:
“苏阿姨,您放心。
时昀是笙笙的孩子,也就是我李婉清的孩子。从今往后,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一样保护。
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等着……等着有一天,他们一家能够真正团聚。”
苏婉君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听着她郑重的承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她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李婉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随即又归于温暖的燃烧。
窗外的月光更加皎洁明亮,清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洒在厅堂光滑的地板上,也映照着沙发上两位双手紧握、为着同一个秘密、同一份守护而达成默契的女子。
奉顺的雪夜,寒冷而漫长。
但在这座安静的公馆里,在这份沉重却温暖的托付中,在这两个女子无声的誓言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封的季节深处,悄然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或许遥远、却终将到来的暖春。
风雪暂歇,长夜未央。但希望,如同雪被下深埋的种子,已然在心田悄悄播下。只待春风一度,便能生出稚嫩的、却充满生命力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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