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雪霁门扉内外
午后的阳光,难得地带着几分暖意,斜斜地铺洒在奉顺城积雪初融的街道上。
“奉顺一号”黑色的轿车,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至苏氏公馆那扇紧闭的雕花铁艺大门前,稳稳停驻。
车内,暖气开得足,隔绝了外面料峭的春寒。后座上,顾砚峥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将校呢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却沉沉地落在身侧之人身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自始至终,紧紧握着苏蔓笙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纤细冰凉的手。
苏蔓笙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烟月色长大衣,衬得她脸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惨白,却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脆弱。
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烫得她心头微颤。
车子停稳,司机无声地下车,绕到后座一侧,拉开了车门。
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顾砚峥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侧过脸,目光沉沉地锁住苏蔓笙低垂的侧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再次试探地开口:
“我……陪你进去?”
这已是他自公馆出发后,第三次这样问了。
每一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和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不愿分离的依赖与不安。
苏蔓笙终于抬起眼,转眸看向他。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混杂着温柔与不确定的复杂情绪。
她心中微涩,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仿佛一种无言的安抚。
“砚峥,”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走。我就去看看时昀,陪陪他。
我答应过你的,再也不走了。你信我,好吗?”
她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和那抿成一条直线的、显得有些固执的薄唇,心中那点酸涩更甚,却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四年前的不告而别,如同最深的梦魇,不仅折磨着她,也从未真正从他心中散去。此刻他所有的紧追不舍、反复确认,不过是因为害怕再次失去。
顾砚峥迎着她清澈而认真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坦然的承诺和一丝对他如此不安的疼惜。
他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目光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颤音。
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镌刻在心底。良久,那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一丝,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了些许。
“……好。”
他终于妥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却又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眷恋的温度,
“我在这里等你。多晚……我都等你。”
苏蔓笙看着他眼中那抹固执的温柔,心头酸软,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如同春雪初融时枝头绽放的第一朵嫩芽,带着新生的希望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她用力点了点头,重复道:
“好。我答应你的,就不会再走了。”
说完,她倾身上前,主动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了他一下,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声音低柔:
“等我。”
这个短暂却主动的拥抱,像一剂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顾砚峥心中翻腾的不安。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在她抽身离开前,手臂微微收紧,回抱了她一下,又立刻松开,仿佛怕自己的不舍会让她为难。
苏蔓笙下了车,关上车门。
冬末春初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站在车边,顿了顿,转过身,对着车内那扇深色的车窗,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即使隔着车窗,她仿佛也能感受到车内那道始终追随着她的、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略显急促却坚定的步子,走向苏氏公馆那扇紧闭的大门。
刘姐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内等候,见她走来,连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又对着门外车子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这才重新合上了厚重的大门,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内,顾砚峥的目光,自她下车起,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那抹烟灰色的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闭合的门扉之后。
他缓缓地、深深地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口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风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她最后那轻轻一按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不介意那个孩子。
真的不介意。无论那孩子是谁的,只要是她视若生命的,他便愿意接纳,甚至……愿意尝试去疼爱。
可是,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当她提起“去看时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急切,有思念,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和隐忍。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心中那从未真正消散的疑惑,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浮出冰冷的水面。
即便那孩子真是“何学安”的,她又为什么如此坚决地、近乎惶恐地,不让他见到?
是怕他见到那孩子,会想起她那段“不堪”的过去,会心生芥蒂,会伤害到那个孩子?
还是……怕他看到了那张可能酷似“何学安”模样的小脸,会觉得膈应,会因此对她、对孩子,再生嫌隙?
可若真是如此,以她的性子,不是更应该坦然面对,用孩子的无辜来消弭他的介意吗?
为何要躲?为何要藏?
他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在苏氏公馆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上。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头,看清门内正在发生的一切,看清她面对那个孩子时,最真实的神情,听清她会说的每一句话。
他就那样靠在那里,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的紧绷。
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最忐忑的囚徒,在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宣判。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更显轮廓深邃,也……更显沉默下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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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氏公馆内,却是另一番温暖而略带伤感的光景。
二楼一间洒满阳光的小客厅里,壁炉燃着,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厚厚的新疆羊毛地毯,隔绝了地板的寒气。时昀穿着一身干净的宝蓝色细棉布袄裤,小脸洗得白净透亮,正和李婉清一起,趴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一幅巨大的、描绘着火车与站台的彩色拼图。
李婉清今日换了身便装,樱桃红织锦缎旗袍外罩了件同色开司米开衫,卷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随性又温柔。
她手里拿着一块拼图,正比划着位置,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这块应该是烟囱旁边的……还是这里?时昀你觉得呢?”
时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图板,小脸严肃,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一个位置,声音清脆:
“婉清阿姨,是这里!烟囱这里有个小窗户!”
“对哦!我们时昀真聪明!”
李婉清笑着将拼图按下去,顺手摸了摸时昀柔软的发顶。
拼了一会儿,时昀忽然支起小身子,跪坐起来,仰着小脸看向李婉清,那双清澈得如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婉清阿姨,你真的……和我妈妈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吗?
就像……就像故事书里说的,那种可以一起玩,分享所有秘密的好朋友?”
李婉清闻言,心头一酸,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灿烂、更温暖的笑容。
她也坐起身,伸手轻轻捏了捏时昀软乎乎的小脸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肯定:
“嗯那!我和你妈妈啊,那可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好朋友哦!
我们一起念过书,一起偷喝过大人藏的酒,一起看过星星,
也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事。”
她顿了顿,看着时昀亮晶晶的、充满信赖的眼睛,心里那股保护欲和怜爱更甚,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
“呐,时昀,
以后啊,你就跟着婉清阿姨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等咱们把你妈妈也接出来,咱们三个人,就一起闯荡江湖去!你想不想?”
“闯荡江湖?”
时昀被这个新鲜又刺激的词吸引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兴奋,
“是像戏文里的大侠那样,行侠仗义吗?我可以有宝剑吗?”
“当然可以!婉清阿姨给你打一把最亮的宝剑!”
李婉清笑着,心里却微微发苦。
可
这乱世,何处才是安身立命的“江湖”?
她和蔓笙,又真的能护着这个孩子,平安喜乐地“闯荡”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一声轻唤:
“时昀……婉清。”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地毯上的两人。
时昀猛地转过头,当看到站在小客厅门口、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眼中含泪、正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熟悉身影时,他小小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
随即,巨大的惊喜和连日来的委屈瞬间爆发!
“妈妈——!”
他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天动地的呼喊,像一颗小炮弹般,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就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因为跑得太急,还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进了苏蔓笙及时蹲下、张开的怀抱里!
“妈妈!妈妈你回来了!呜呜呜……妈妈……时昀好想你……好怕你不回来了……呜呜呜……”
时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搂住苏蔓笙的脖子,将小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熟悉冷梅香气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
苏蔓笙被他扑得往后微微一仰,随即紧紧抱住怀中这具温热颤抖的小身体,眼泪瞬间决堤。
她闭上眼睛,将脸贴在他柔软微湿的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他重新塞回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她一遍遍地、哽咽地拍抚着他单薄的背脊,声音破碎不堪:
“时昀乖……不哭不哭……妈妈回来了……妈妈在这儿……再也不丢下时昀了……乖,不哭了……”
李婉清也早已站起身,看着门口相拥痛哭的母子俩,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任由心中那酸楚与欣慰交织的情绪流淌。
直到时昀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她才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将紧紧相拥的母子二人,一起轻轻地、温柔地环住。
三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在地毯上投下温暖而紧密的一团。
没有言语,只有泪水滑落的声音,和彼此紧贴的、传递着温度与慰藉的心跳。
而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苏婉君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滚银狐的大衣,仿佛正要出门,或是刚刚归来。
她扶着冰凉的木制扶手,目光透过楼梯栏杆的间隙,落在楼下小客厅门口那相拥而泣的三个身影上。
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她温婉却难掩疲惫与心疼的侧脸。
看着苏蔓笙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怀中那个小小的、哭泣颤抖的孩子,再想到门外车内那个同样在不安等待的男人,苏婉君的眼中,迅速积蓄起一层厚重的水光。
将那涌上喉头的哽咽强行压下,无声地滴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刘姐,见状,心中也是叹息不已。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苏婉君微微有些发颤的手臂,低声道:
“太太……您也……别太难过了。蔓笙小姐回来了,
小少爷也平安,顾少爷那边……也总算是有了转机。
这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苏婉君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更多的泪水逼回去。
她轻轻拍了拍刘姐扶着自己的手,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楼下那紧紧相拥的三人。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酸,有对往事的无尽感慨,也有对未来的、沉重的忧虑与一丝渺茫的期盼。
门扉内外,阳光同一片,冷暖两心知。一门之隔,隔开的是此刻的忐忑与安宁,隔不开的,是血脉相连的思念与注定纠缠的命运。雪霁天晴,寒意未消,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久别的人得以重逢,伤痛的心得以片刻慰藉。
而前路漫漫,这门里门外的每一个人,都还需带着各自的秘密与负担,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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