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药香 暗潮生
九号公馆二楼的主卧,与楼下客厅的简洁硬朗不同,透出更多属于居住者的私密与冷峻气息。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渐沉的暮色与未曾停歇的飞雪,只留床头一盏黄铜底座罩着茜色纱罩的台灯,散发着暖融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顾砚峥惯用的、冷冽的薄荷剃须水味道,以及此刻正被打开的、某种药膏特有的、清苦微凉的气息。
苏蔓笙在靠窗的乌木小几前,背对着床的方向,正仔细净手。
她用镊子从煮沸消毒过的小钢精锅里,夹出雪白的纱布和棉球,放在一旁垫着消毒巾的白瓷盘里。
又打开那个印着“奉顺陆军总医院”字样、贴着林铮教授亲笔拉丁文签名的扁圆锡盒,里面是乳白色、质地细腻的药膏,散发着更明显的清苦药香。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指尖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泄露了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深吸一口气,她端起瓷盘,转过身,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深灰色锦缎床罩的西式沙发。
顾砚峥已依言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身衬衫褪至腰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却因重伤初愈而清减了些许的背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线,也清晰地照亮了左肩胛下方,那道斜贯而下的、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
钢筋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前后对应的、虽然经过精细缝合却依旧红肿胀硬、边缘皮肤微微翻卷的疤痕。
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与周围健康的蜜色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无言地诉说着两个月前那场战斗的凶险。
每一次看到这道伤,苏蔓笙的心口都会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仿佛那子弹也同时击中了她的心脏。
在陆军总医院的特需病房里,她看过无数次医生护士为他处理伤口,但每一次,这种混合着后怕、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的感觉,从未减轻分毫。
此刻,在这间私密而静谧的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伤痕似乎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
让她无措。
她在他身后坐下,将瓷盘放在身旁。
指尖拈起一团饱蘸了温生理盐水的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疼他。
顾砚峥背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小心翼翼。棉球温湿的触感,她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传来的、极轻微的按压,以及她近在咫尺的、清浅而克制的呼吸,都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感官。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药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又心旌摇曳的气息。
擦拭干净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蘸取那乳白色的膏体,开始一点点、极其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及其周围红肿的皮肤上。
药膏触体微凉,她的指尖却带着温热的体温,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那细腻的触感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依然像羽毛般拂过他的伤处,也拂过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带着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偶尔,她会因为某个微小的、可能牵动伤口的动作而停顿,屏息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哪怕只是肌肉下意识的轻微收缩,她涂抹的动作便会立刻变得更轻,更慢,甚至会用极低的声音问一句:
“疼吗?”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顾砚峥的心,便因着她这份小心翼翼和那声轻问,而雀跃地跳动起来,却又伴随着一丝因欺瞒而生的、极淡的愧疚。
伤口其实已过了最疼痛的时期,林教授的药膏确有清凉镇痛之效,此刻的些微不适,远不至于难以忍受。
可他却私心地、近乎贪婪地,眷恋着她这份因担忧而生的温柔触碰,和那份全神贯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会刻意在她涂抹到某些敏感区域时,让自己的呼吸略微紊乱一些,或者让背部的肌肉绷紧得稍明显一点,只为换来她更久的停留,更轻柔的抚慰,和那声带着心疼的询问。
这样……他就能让她留在这里久一点。
让这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而亲密的时光,流逝得慢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严肃。
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情绪——
有不忍,看着那狰狞伤口时自然流露的心疼;
有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谨慎;
还有一丝……清晰可辨的关切,那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特定男子,才会有的、超越普通医患关系的柔软情愫。
顾砚峥心中那个沉寂了二十余年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阳光,瞬间明亮起来,充满了无声的欢欣。
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不仅仅是出于道义或同情。
她是喜欢他的。
或许她自己尚未完全明晰,或许她还固守着某种矜持与界限,但她此刻的眼神,她指尖的温度,她呼吸的频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
这个认知,让他欢喜得几乎要战栗,却又强自按捺。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在黑暗中静静守候,等待最佳时机。
而此刻,他只想延长这偷来的、充满药香与她气息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苏蔓笙终于将药膏均匀地涂满伤处,又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绷带仔细地缠绕固定。
她的包扎技术娴熟,纱布平整,绷带松紧适度,最后在肩侧打了一个漂亮而牢固的方结。
“好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连同用过的棉球纱布一起收拾进旁边的污物盘。又将药膏盒子仔细盖好,放回原处。
顾砚峥在她出声的同时,已缓缓将褪至腰间的衬衫拉回肩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始用未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纽扣。
从最下面一颗开始,动作看似从容,却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刻意为之的笨拙。
扣到第三颗,位于胸口偏上的位置时,他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滑了一下,那颗莹白的贝壳纽扣从指尖溜走,没能顺利穿过扣眼。
他微微蹙眉,尝试了两次,依旧没有成功。右手因为动作牵拉到左肩背后的伤处,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停下了动作,目光却投向站在一旁、正低头整理药箱的苏蔓笙。
苏蔓笙听到他那声几不可闻的抽气,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正好撞见他“求助”般的目光,以及他衬衫半敞、第三颗纽扣顽固地游离在扣眼外的“窘境”。
他穿着挺括的白色细亚麻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在昏黄灯光下,有种介于禁欲与慵懒之间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移开视线,可那画面已印入脑海。
看着他似乎真的因为手不方便而扣不上,她咬了咬下唇,心中那点医者的责任感和莫名的羞涩交战了片刻,终究是前者占了上风。
“我……我来吧。”
她声音低如蚊蚋,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去触碰那颗不听话的纽扣。
顾砚峥从善如流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任由她动作。
他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看着她低垂的、不住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脸颊上越来越明显的、如同染了上好胭脂般的红晕,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泛着自然水泽的唇瓣……
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扬起,那是一个得逞的、混合着温柔与促狭的笑意。
苏蔓笙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颗小小的纽扣上,可他的视线如此直接而炽热,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自己额发的微痒,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混合了药味的清冽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指尖更是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将那粒纽扣穿过扣眼。
“谢谢……笙笙。”
顾砚峥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
那声“笙笙”,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已唤过于百遍。
苏蔓笙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小的电流击中,从指尖麻到头顶。
她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不敢抬头看他,慌乱地转过身,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手忙脚乱地翻出里面的药瓶。
“我我我……这是药,…”
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将几个药瓶和纸包一股脑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快速瞥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你快吃完……我得……得回学校了。天都黑了……”
“这棕色的药片,”
顾砚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他已从容地扣好了剩余的纽扣,抚平了衬衫上的褶皱,站起身,朝她走来,
“医嘱上写,要饭后半小时服用。避免刺激胃。”
苏蔓笙“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手中还捏着那瓶棕色药片。
饭后?那……
顾砚峥已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在他身后,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起吃晚餐。吃完晚餐,过半小时,我就听你的……乖乖吃药。怎么样?”
“不不不……不用了!”
苏蔓笙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颊的红晕还未退去,又添新慌,
“我……学校食堂有饭的,我回去吃就好……真的不用麻烦……”
“不麻烦。”
顾砚峥打断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苏蔓笙下意识地后退,他却步步紧逼,目光锁着她慌乱闪烁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笃定,
“只是吃一顿晚餐而已。孙妈已经准备好了。而且,作为‘负责’的医护人员,看着病人按时、正确服药,也是‘尽责’的一部分,对不对?”
他微微偏头,凑近了些,几乎能数清她因紧张而不住颤动的睫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一字一顿:
“是不是?苏、医、生?”
最后三个字,他叫得极其缓慢,带着某种戏谑,却又奇异地郑重。
苏蔓笙被他逼得节节后退,背脊终于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也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和那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浅淡笑意和不容拒绝神情的俊脸。
“陪我吃晚餐……好吗?”
他最后问道,声音放得极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瓦解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抵抗意志。
苏蔓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耳中嗡鸣,所有的理智和坚持都在他专注的目光和低沉的声音里溃不成军。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完全缴械投降、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终于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溢出,带着磁性,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要碰到她烧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地、带着无尽缱绻和一丝得逞后的满足,低声叹道:
“我的笙笙……脸红起来,真的……很可爱。”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把火,苏蔓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
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腕,抵在墙上,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那声带着宠溺的“我的笙笙”,
大脑彻底宕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般的巨响,和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眩晕感。
烛影摇曳,药香未散。
一室昏黄暖光中,他握着她的手腕,她怔忡地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窗外,是奉顺城无边无际的、寂静落雪的寒夜;
窗内,是悄然滋生、再也无法掩藏的爱意,与一场始于精心算计、却终究假戏成真的心动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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