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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罗衣裂帛


“岁寒阁”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暴怒,被厚重的棉帘隔绝。
苏蔓笙捂着脸颊,那火辣辣的痛楚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绝望与屈辱。
她甚至来不及穿上搭在椅背上的驼色大衣,只穿着那身月色旗袍,便踉跄着冲出了包间,冲进了走廊。
丰泽园二楼走廊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包厢里隐约传来丝竹笑语、觥筹交错之声,与除夕夜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地裹挟着她。
走廊尽头,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棂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间或有零星的烟花炸开,映亮一瞬,旋即湮灭。
她眼前阵阵发黑,脸颊肿胀发烫,耳中嗡鸣不止,只有一个念头在混沌中嘶喊:
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
“笙笙!等等!”
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何学安终究是男子,腿长脚快,没几步便在转角楼梯口追上了她。
他一把攥住苏蔓笙纤细冰凉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急切。
“你放开我!”
苏蔓笙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一颤,用力挣扎,声音嘶哑,带着未尽的哽咽。
“笙笙,你听我说!”
何学安喘着气,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锁着她,里面交织着难堪、焦灼,还有一丝被她当众拒婚、拂袖而去而激起的、难以言喻的狼狈与恼怒。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翻腾的情绪,声音尽量放得低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放开,你别跑,行吗?外面天寒地冻,你就这样跑出去,要生病的。”
他手上力道稍松,却并未完全放开,目光快速扫过旁边一间虚掩着门、显然无客的包间“听雪轩”。
“这样,我们单独谈谈,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你心里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
这件事……总要解决的,不是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不堪的左颊,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抗拒,心头那点因她当众驳斥而生的怒气,又被一种更复杂的心疼与不甘取代。
他是真的喜欢她,从小就是。
他放柔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涩:
“当我从父亲那里得知婚期已定时,我就想找你谈,可你总避着我……笙笙,我也没法子。
现在,就我们俩,好好谈谈,行吗?”
苏蔓笙停止了挣扎,只是浑身微微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就算了…算了…”
她抬起泪眼,看了看那间黑洞洞的、空无一人的“听雪轩”,又看了看何学安写满“真诚”与“痛心”的脸。
他最后那句“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就算了”,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让她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他能理解?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不可闻:
“……好。”
何学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轻轻拉着她,推开了“听雪轩”的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照入,隐约可见桌椅的轮廓,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淡淡烟酒气。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锁死,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啪”一声,头顶一盏莲花形的玻璃吊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满这间不大的包间。
陈设与“岁寒阁”类似,红木圆桌,几把椅子,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仿古瓷器。
窗户紧闭,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着,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隔绝。
空气有些沉闷。
何学安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递到苏蔓笙面前,语气是刻意的温和:
“先喝口水,暖暖。”
苏蔓笙没有接,只是远远地站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无意识地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薄的热量,抵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冷。
她身上那件月色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红肿的左颊更是触目惊心。
何学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去。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笙笙,坐。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蔓笙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挪过去,在离他最远的椅子边缘坐下,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态。
何学安看着她,看着她垂眸不语、长发散乱、脸颊红肿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心中那份不甘与占有欲再次翻涌。
他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问出了那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抱着一丝侥幸的问题:
“笙笙……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嫁给我,是吗?”
苏蔓笙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依旧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
灯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何学安心上:
“学安哥,在奉顺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我不想将来彼此怨怼,后悔终生。
这次回北平,我就是想同父亲谈,取消这门婚事的。”
果然。何学安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掌心的刺痛感更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几乎消散,只剩下极力压抑的、扭曲的痛楚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那个他早已察觉、却一直不愿正视的阴影:
“是为了……那个叫顾砚峥的,是吗?”
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沉默,在狭小的包间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衬得这里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半晌,苏蔓笙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是。我不想骗你。我喜欢他,我想同他在一起。”
她迎上何学安骤然变得犀利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受伤,更有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狂怒。
但她没有退缩,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对方,也凌迟自己这多年所谓的“情谊”:
“对不起,学安哥。
你值得更好的姑娘。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扶着桌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就要离开。
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等!”  何学安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几步冲上前,在苏蔓笙即将拉开门的前一刻,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失控的蛮横。
“学安哥你放开!”  苏蔓笙吃痛,奋力挣扎,眼中涌上惊恐。
“我不放!”
何学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学安哥”,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神情近乎狰狞,
“我一放,你就走了!你就又去找那个顾砚峥了是不是?!笙笙,你就这么狠心?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
我愿意等你,我可以等!只要你别取消婚约,求你……我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手上力道却越来越大,猛地将挣扎不休的苏蔓笙拽了回来,紧紧箍进怀里。
少女柔软的身躯带着抗拒的僵硬,发间淡淡的馨香此刻只让他觉得更加疯狂。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哀求:
“别走,笙笙,别离开我……你是我的,你本该就是我的……”
苏蔓笙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暴露无遗。
她拼命捶打他的后背,踢他的小腿,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放开!何学安你疯了!你放开我!”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何学安低吼,手臂如铁钳般收紧。苏蔓笙的挣扎,她口中的“顾砚峥”,她毫不犹豫的拒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他残存的理智割得支离破碎。
母亲那句带着算计与冷酷的话语,如同魔鬼的低语,再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越来越响,最终淹没了所有:
“横竖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月余的光景。你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亲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给了你,心自然也就向着你了。
管她之前心里惦念着奉顺的学堂,还是旁的什么,到时候,还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边,相夫教子……”
是啊……只要她成了他的人,只要木已成舟……她是那么注重名节、受过新式教育却骨子里依旧传统的女子,到时候,她还能去哪里?
还能想着谁?顾砚峥?
一个远在奉顺的军阀?
到时候,她只会是他何学安的妻子,只能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清明。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两情相悦,什么尊重等待,在这强烈的、扭曲的占有欲面前,统统化为灰烬。
他此刻只想将她牢牢抓住,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打上他的烙印,让她再也无法逃离,无法去想别的男人!
“笙笙……只要你是我的,你就不会走了,就不会想着顾砚峥了……”
他喃喃着,声音因欲望和疯狂而颤抖,不再满足于拥抱,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她旗袍的领口。
细密的斜扣崩落,滚在地毯上。
“何学安!你走开!走开!放开我!”
苏蔓笙彻底吓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从未见过如此面目狰狞、全然陌生的何学安。
她尖叫着,双手胡乱地拍打他的脖子,双腿乱踢。
可她的反抗,在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何学安将她死死压在包间角落那张用来休息的、铺着软垫的檀木榻上,沉重的身躯覆盖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令她作呕的狂热气息。
他试图去吻她,嘴唇胡乱地落在她的脸颊、脖颈。
“我们是夫妻!早就订下的婚约!就算早些在一起,又有什么所谓!”
他喘息着,含糊地低吼,手下动作不停,洋装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紧了苏蔓笙的心脏。
她不再尖叫,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偏头,狠狠地、用尽所有憎恶与恐惧,一口咬在何学安箍住她的手臂上!
何学安猝不及防,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就是这一刻!
苏蔓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何学安踉跄后退,撞在红木圆桌上,杯盘一阵乱响。
他捂着手臂,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又惊又怒地瞪向苏蔓笙。
苏蔓笙趁机滚下木榻,狼狈不堪地爬起。
她的旗袍被扯开,露出白皙的肩颈和一片刺目的红痕,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左颊的红肿未消,此刻又添了惊惧的苍白。
她死死抓住胸前残破的衣襟,挡住春光,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何学安,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决绝,再无半分往日情谊。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瘫坐在地、神色扭曲的何学安一眼,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拉开那扇并未锁死的包间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冲进了走廊里那片虚假的热闹与无边的寒冷之中。
“听雪轩”内,只剩下何学安粗重的喘息,和满地狼藉。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手臂上被她咬过的地方,牙印深深,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可这疼痛,远不及心头那一片冰冷的、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并且可能永远无法挽回的茫然与恐慌。
她跑了。
带着对他的憎恨与恐惧,跑了。
走廊尽头,那扇彩色玻璃窗被寒风猛地吹开,冰冷的雪沫卷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包间内浑浊而令人作呕的空气。
远处,不知谁家燃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片凄艳而短暂的光亮,映亮了何学安惨白而扭曲的脸,和他眼中,那逐渐沉没的、疯狂过后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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