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惊蛰
奉顺城西那座法式公馆的书房里,厚重的丝绒窗帘依旧紧闭,将窗外渐浓的春意与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凝滞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焦苦与陈年书籍纸张的微涩气味,混合成一种压抑的沉静。
顾镇麟大帅端坐于高背扶手椅中,身上仍是笔挺的戎装,肩章与胸前的勋略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指间夹着一支已燃过半的哈瓦那雪茄,却未吸,只是任由那青灰色的烟缕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深刻而冷峻的面部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在桌面的一份加密电文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只有食指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迫人的节奏。
“笃、笃、笃。”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这规律而单调的叩击。
“进。”
顾镇麟眼皮也未抬,只从喉间逸出一个简短而低沉的音节。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秦副官侧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无声掩上。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步履轻捷却沉稳,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处,立定,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清晰:
“大帅,刚接到坪洲方面的确认电报。
顾中将的专车已于四十分钟前抵达坪洲行辕,柳委员和英美代表那边,也已安排妥当,明天即可开始初步会谈。”
顾镇麟叩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秦副官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意外或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
他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
“嗯。”
雪茄被重新送到唇边,他深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在肺腑间滚过,又缓缓从鼻腔吐出,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可能的情绪也彻底掩盖。调虎离山。
这一步,已然落定。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却也屡屡忤逆他意志的儿子,此刻已被公务牢牢绊在了数百里外的坪洲。
这奉顺城里,那个不该存在的“障碍”,那个迷惑了他儿子心智、甚至可能带来无穷后患的乡下丫头,便彻底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再无任何屏障。
障碍,需要被清除。
在他顾镇麟的世界里,任何可能阻碍前路、玷污门楣、或是带来不确定风险的人与事,都应被干脆利落地抹去。
亲情、爱情,在家族利益、前程大局面前,轻若尘埃。
他要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让他的儿子明白这个道理。
“去准备吧。”
顾镇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计划行事。记住,要‘请’,要‘客气’。但人,必须带到。”
“是!”
秦副官心头一凛,脚跟并拢,肃然应道。他明白“请”和“客气”背后的含义,也清楚这位大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铁腕。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雪茄顶端那一点暗红的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映着顾镇麟毫无表情的脸,和他眼中冰冷而笃定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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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阳正好。
奉顺大学古朴的灰砖门楼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爬满墙壁的常青藤新叶初绽,嫩绿可人。
正是午后上课前的光景,三三两两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或素色上衣黑裙的女学生,抱着书本,说说笑笑地走进校门,青春的气息与古老的建筑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苏蔓笙也在这人流中。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浅藕荷色斜襟上衣,配着一条及膝的藏青色布裙,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玛丽珍鞋。
长发编成一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小朵不知从哪棵树上飘落的粉色海棠,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颊愈发清丽动人。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医学教材,步履轻快,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早上,她接到了顾砚峥从坪洲打来的电话,虽然只是匆匆几句,确认他平安抵达,叮嘱她好好吃饭,但那低沉温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让她安心了一整天。
他说,事情顺利,也许不用三天就能回来。
想到他,想到昨日午后他临别时那个珍重的吻和承诺,苏蔓笙的心口便像浸了蜜糖,甜丝丝,暖洋洋的。
送她来的刘叔将车停在了离校门稍远的街角,以免引人注目。
她道了谢,推门下车,抱着书,沿着栽满梧桐的人行道,朝校门走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在她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刚走出不过十几步,斜刺里,两个穿着普通灰布长衫、戴着礼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他们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行动间有种训练有素的利落感,与周围闲散的学生行人截然不同。
苏蔓笙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紧,抱着书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挡在身前的两人,目光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声音轻柔却清晰:
“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人,也就是秦副官,向前微微跨了半步,抬手扶了扶帽檐,露出一个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笑容,语气倒是十分平和:
“苏蔓笙,苏小姐,是吗?”
苏蔓笙点了点头,心中那点不安在扩大。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与这两人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扫过他们看似普通、却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衣衫下摆,和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黑布鞋。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
秦副官脸上的笑容不变,侧了侧身,让开视线,同时伸手指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通体漆黑、款式低调却线条流畅的福特轿车。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里,只有后座一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北洋政府,顾大帅有请,想与苏小姐一叙。”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小姐,请上车吧。”
顾大帅?
苏蔓笙一怔,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北洋政府,顾大帅……那位在北洋政府中举足轻重、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
苏蔓笙强自镇定,又退后了一小步,背脊几乎要抵上身后粗糙的梧桐树干。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抱歉,我并不认识什么顾大帅。您恐怕是认错人了。”
她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盘算着如何脱身,或是引起附近同学的注意。
秦副官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却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落在苏蔓笙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了然。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顾大帅,是顾砚峥中将的父亲。苏小姐,这下,您该认识了吧?”
顾砚峥中将的父亲。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苏蔓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砚峥的父亲!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昨日顾砚峥临别时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上。
他说,等他回来,就带她回家,去见他们。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砚峥他……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慌了神,脸色也白了几分。
“请”的姿势,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静静地看着她。
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瞥来一眼,却又很快被秦副官身旁那人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逼退,快步离开。
苏蔓笙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对方既然能准确找到她,亮出身份,便是算准了她无法、也不敢拒绝。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惧与不安,再抬起时,已勉强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劳了。”
她抱着书本,脚步有些发虚,却努力挺直脊背,跟着秦副官,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秦副官快走两步,为她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烟草和某种冷冽古龙水的气息,从昏暗的车厢内扑面而来。
苏蔓笙在车门前顿了顿,目光掠过车内奢华却冷硬的内饰,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一片幽暗之中。
车门在她身后,“嘭”地一声,轻轻关上。
瞬间,所有的光亮与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与昏暗。只有前方驾驶座上,司机沉默的背影,和身边,秦副官无声无息地坐了进来,占据了另一侧的车门。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车流,平稳地驶离了奉顺大学门口那片洒满阳光、充满青春气息的街道,驶向一个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平静的目的地。
车窗外,梧桐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春光明媚依旧,而苏蔓笙的心,却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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