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雨别
奉顺火车站的钟楼,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巨大而沉默,那面西式圆钟的指针,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三时。
站前广场上,人群熙攘,黄包车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贩兜售报纸和熟食的喊声、旅客焦急的询问与行李拖拽的噪音,混合成一片乱哄哄的、属于离别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味,以及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那辆通体漆黑、玻璃窗也覆着深色帘子的福特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滑过湿漉漉的、印着杂乱车辙的灰白水泥路面,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车站入口稍远、一株叶子被煤烟熏得发黑的老槐树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秦副官。
他未着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哔叽长衫,外罩同色马褂,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半边眉眼,看上去像个寻常的买卖人或教书先生,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利落的动作,依旧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军人气息。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
“苏小姐,请。”
苏蔓笙抱着那个书包,从车里慢慢挪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早晨离开公馆时那身月白色斜襟上衣和藏青色布裙。
她的脸色在铅灰色天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幽深,沉重到近乎死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挪步,而是抬起头,望向奉顺城灰蒙蒙的天空。
天际堆叠着厚重的、饱含水汽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她的心头。
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也吹乱了她额前几缕未曾绾好的碎发。
“我要确认我大哥他们的安全。”
苏蔓笙收回目光,看向秦副官,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要打个电话。”
秦副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
“苏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加重了语气,
“大帅吩咐过,请您不要有任何旁的心思。到了地方,您自然就能见到家人。”
苏蔓笙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却没有再争辩。
争辩无用,眼前这人,不过是顾镇麟手中一把冰冷精准的刀,只会执行命令,不会有丝毫通融。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带着车站特有的煤烟和尘土味道,直灌入肺腑,呛得她喉头发紧。
就在这时,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站广场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紧接着,雨势骤然转急,顷刻间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地从阴沉的天幕倾泻而下,仿佛天河决了口子。
雨水连接成密集的雨帘,模糊了视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站前广场瞬间乱作一团。
没带伞的旅客惊呼着,用手臂或随身的包袱、皮箱顶在头上,狼狈不堪地冲向车站的廊檐下避雨。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摊子,黄包车夫赶紧拉起油布篷,嘴里骂骂咧咧。
人们互相推搡着,叫嚷着,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显得仓皇而窘迫,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
苏蔓笙站在车旁,秦副官早已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将她笼在伞下,他自己半边身子却露在雨中,藏青色的哔叽长衫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冰凉的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扑打在她的脸上、手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躲藏的人群。
父亲,二妈妈,大哥,嫂嫂,还有小玥儿,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子……
她的至亲骨肉。
顾镇麟给她看的那些照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大哥染血的长袍,二妈妈惊恐的眼神,嫂嫂紧紧护着孩子的姿态,小玥儿满脸的泪水和泥土……他们经历的,是比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可怕千万倍的战乱、追捕、生死逃亡。
他们的狼狈,他们的惊恐,他们的绝望,又岂是这些仅仅被雨水打湿了衣衫的旅人所能比拟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再次涌出的泪。
“走吧,苏小姐,雨大了。”
秦副官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他侧了侧身,示意她跟上。
苏蔓笙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混乱的广场,也不再望向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迈开脚步,跟着秦副官,一步一步,走向那栋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车站建筑。
雨水在她脚下汇成细流,匆匆淌过,奔向不知名的沟渠,如同她此刻无法掌控、奔流向未知深渊的命运。
秦副官显然早已打点好一切,并未走拥挤的普通候车厅入口,而是带着她穿过一条相对僻静、有卫兵把守的侧廊,直接进入了月台。湿漉漉的皮鞋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月台上同样嘈杂,但比起外面的广场,多了几分有序的混乱。
蒸汽机车巨大的黑色车头静静卧在铁轨上,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不时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灼热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与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穿着各色衣衫的旅客在月台上穿梭,送行的人拉着即将远行者的手,絮絮叮嘱,声音被雨声和汽笛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穿制服的车站人员吹着哨子,挥舞着小旗,维持着秩序。
雨水顺着月台墨绿色的铁皮棚顶边缘哗哗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将月台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苏蔓笙站在水帘内,望着棚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铁轨、信号灯和远处灰蒙蒙的建筑,眼神空洞。
秦副官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扫向入口处的锐利目光,显示着他并未放松警惕。
离发车,还有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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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坪洲,顾氏下榻的公馆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装饰典雅的西式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南方春日特有的湿冷。
顾砚峥刚刚结束与几位本地士绅的茶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抬手松了松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上。
不知为何,从今晨起,他心头就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偏离了轨道,却又抓不住头绪。
这种不安,在今早接到孙妈那通语气如常、汇报苏蔓笙已去学校的电话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他沉吟片刻,拿起听筒,熟练地摇动手柄,接通了奉顺大学的交换台。
“喂,请接医学院三年级,苏蔓笙。”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女接线员礼貌而程式化的声音,片刻后,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带着疑惑的男声:
“喂?找苏蔓笙同学?
她今天没来上课啊。上午的解剖学课和下午的药理学课都没见到她人。
同学帮她答到也没用,教授点名了……”
没来上课?
顾砚峥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化为冰冷的警铃在脑中尖锐鸣响。
他的笙笙不是会无故旷课的人,尤其昨天通电话时,她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今天要上的课程内容,声音轻快,并无异样。
“知道了,谢谢。”
他沉声应了一句,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动作快得有些失了他一贯的从容。
没在学校,那会在哪里?
公馆?
孙妈说她早上出门去学校了……难道直接回了公馆?
不,如果回去,孙妈不会不知道。
李婉清那里?她们是好友,笙笙心情不好或是遇到事情,有时会去李婉清那里。
他立刻重新摇动电话,这次,直接拨通了李公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李婉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显然感冒不轻:
“喂……哪位?”
“婉清,是我,顾砚峥。” 顾砚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
“笙笙在你那里吗?”
“砚峥?” 李婉清似乎有些意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加含糊,
“笙笙?没有啊。我这两天重感冒,一直躺着呢,昨天早上还特意给笙笙打了电话,
让她这几天别过来找我,免得传染给她……她还说正好,这两天帮我记笔记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砚峥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不在学校。公馆的孙妈说她早上出门去学校了,但一直没回去。”
“什么?!”
李婉清在电话那头惊叫起来,鼻音都吓退了几分,
“不在学校?也不在公馆?这……这一个大活人还能跑了不成?你别急,我这就起来,
我去她常去的那家西餐厅,还有图书馆、公园找找看!
兴许是心情不好,去哪儿散心了?”
“好。”
顾砚峥没有拒绝,李婉清是笙笙在奉顺最亲密的朋友,或许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去处,
“我现在立刻赶回来。婉清,如果你找到她,无论如何,把人看住了,等我回来。”
“明白!你放心,我这就去!”
李婉清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急促地保证。
挂断李婉清的电话,顾砚峥脸上最后一丝惯常的冷静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和焦灼。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甚至来不及仔细穿上,只匆匆披在肩上,便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外走去,军靴踏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陈副官!” 他一边走,一边沉声喝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陈副官立刻推门进来,看到顾砚峥凝重的脸色,心下一凛:
“中将?”
“立刻给奉顺发报,不,直接打电话给张团长,让他动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给我查笙笙过去两天的所有行踪!
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找到人之后,给我寸步不离地看住了,但不要惊动她,等我回来处理!”
顾砚峥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
“是!卑职立刻去办!”
陈副官脚跟一碰,行了个利落的军礼,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还有,” 顾砚峥叫住他,眼神锐利如刀,
“安排最快的专列,我要立刻回奉顺。现在,马上!”
“是!”
陈副官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离去,走廊里传来他匆匆奔跑的脚步声。
顾砚峥则径直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朝公馆大门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便碰上了从会议室出来的英美代表特斯。
特斯是个高个子、金发碧眼的英国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看到顾砚峥神色匆匆、外套都未穿好的模样,惊讶地挑起眉毛。
“峥?
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就要走?
我们和柳委员关于铁路借款的细节条款还没最终敲定,下午的会议……”
特斯用略显生硬的中文问道,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顾砚峥脚步未停,只朝特斯略一颔首,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低沉:
“特斯,抱歉,奉顺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剩下的会议,麻烦你主持,
具体条款,你与柳委员商议定夺即可,我相信你的判断。”
特斯看出他眼中的焦灼绝非作伪,知道定是出了大事,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你快去处理,这里交给我。”
“多谢。”
顾砚峥匆匆道了声谢,人已快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公馆门外,汽车早已发动。顾砚峥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后座,对司机沉声吐出两个字:
“车站,快!”
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公馆大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迅速汇入坪洲午后依旧繁忙的车流,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顾砚峥靠坐在后座,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沉郁得可怕。
笙笙,你到底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不见?
是遇到了危险,还是……不,不会的。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奉顺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若有人对她不利,不可能毫无风声。
是她自己离开的?为什么?昨天通话时还好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喘不过气。
不,不会的。她答应过不会离开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那莫名的心慌和不安,却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觉得,从坪洲到奉顺的这段路,竟是如此漫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也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也让他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沉重。
而此刻,奉顺火车站月台上,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鸣响,那列即将载着苏蔓笙驶向未知远方的深绿色铁皮火车,车头喷出大股大股浓白的蒸汽,缓缓地、沉重地,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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