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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长夜各泅渡(回忆完)


南锣的雨,淅淅沥沥,缠绵了数日,将天地都浸成一片潮湿的灰。
一行人步履匆忙,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消失在胡同口更深沉的夜色里。
那片山坡远离人烟,多是王家早年购置的山地,零星散布着几个王家下人或旁支的无碑坟冢。
苏蔓笙没有哭嚎,只是静静地坐在冰冷的湿泥地上,面对着那座简陋得可怜的黄土坟冢。
兄长离去已是第四天了。
高热、咯血、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
城南最有名的周大夫捻着胡子摇头叹气,只说了一句“耽搁太久,邪毒深入脏腑,已是肺痈重症”,开了几帖昂贵的西药也无济于事。
王世安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这位故人之子一点点枯萎下去,浑浊的老眼里尽是痛惜。
弥留之际,苏呈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只抓着苏蔓笙冰凉的手,说不出连贯的话语,只用那双已然黯淡的眼瞳死死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未尽之言——
愧疚、牵挂、嘱托,以及对未能庇护周全的父亲、二妈妈,妻子、一双儿女还有妹妹的无边憾恨。
他的手冰凉消瘦,指尖无力地蜷缩着,最终还是悄然滑落。
他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像样的遗言。
他像一截被山火彻底烧透的残木,在最后一点炭红燃尽后,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烬,只余下这孤零零的、连块像样墓碑都无的土包,和土包前这个同样无依无靠的妹妹。
苏蔓笙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襟,久到天光从鱼肚白变成清冷的、泛着青灰的亮色。
她只是看着那抔新土,看着土上几根被雨打蔫的、不知名的野草。
苏家,显赫一时的苏家,父兄在时,她也是被娇养在深闺的苏家二小姐,有父兄顶天立地,有嫂嫂温柔照拂。有可爱的侄女侄子…
天地浩大,孑然一身,来路已断,前路茫茫。这深秋的晨风,怎就冷得这样透骨,直直吹进人心里去,将最后一点暖意也搜刮殆尽。
那支插在土里的珍珠发簪,在微光中泛着一点幽微的、湿冷的光,像一颗凝固的、无望的泪。
就在苏蔓笙独坐新坟、心死如灰的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奉顺,苏氏公馆主卧内,正经历着另一场酷烈的、无声的搏杀。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晨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只开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汗味,还有一种焦灼的、绝望的气息。
曾经华丽舒适的房间,如今一片狼藉。
能移动的家具都被移开,怕伤着人;
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也浸染了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
床柱和窗棂上,绑着数道结实的牛皮带子,此刻大多已被挣断或松脱,凌乱地垂落着。
顾砚峥被用更粗的麻绳捆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束缚带的硬木躺椅上。
他身上的白色绸质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颊边,面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干裂起皮。
他双目赤红,眼球暴突,额上、颈上青筋虬结,如同濒死的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疯狂挣扎。
束缚带深深勒进他的皮肉,磨破了皮肤,渗出暗红的血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体内那只名为“烟瘾”的凶兽。
嘶吼已经变成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汗水如雨下,将身下的椅垫浸得透湿。
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是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是烈火在血液里焚烧,是全身的骨头被寸寸敲碎又胡乱拼接,更是灵魂被硬生生从虚假的极乐幻境中剥离、暴露在冰冷现实下的酷刑。
而比这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无边无际的空洞、焦灼,和对那能带来片刻解脱的烟雾的、深入骨髓的渴望。
苏婉君站在卧房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雕花木门板,双手死死捂着嘴。
她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嘶吼,还有身体撞击硬木、绳索摩擦的刺耳声响,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剐在她的心上。
从决定强行戒断开始,这样的场景已持续了数日,一日比一日惨烈。
她看着他撞墙,看着他撕咬自己,看着他涕泪横流、尊严尽失,看着他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又一次次被沈廷和请来的医生、护工强行按住,灌下镇静的汤药或注射药剂。
可这一次,似乎格外漫长,格外凶险。
里面传来一声格外凄厉的嘶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绳索崩断的巨响!
苏婉君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景象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顾砚峥竟生生挣断了束缚带,从躺椅上滚落在地,正蜷缩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抠挖着身下的地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嘴角涌出白沫。
“砚峥!”
苏婉君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僵硬的躯壳。
“砚峥!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三妈妈!再忍忍……就快过去了……沈廷说了,再熬过一个时辰,这次发作就过去了!
砚峥,你听见没有?忍过去!三妈妈在这儿陪着你!
三妈妈哪儿也不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她用手帕慌乱地擦拭他脸上的汗水、泪水和嘴角的白沫,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顾砚峥在她怀里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聚焦,落在苏婉君满是泪痕、却写满担忧与痛惜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迷茫,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脆弱与渴望。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三……妈妈……我……我好想……笙笙……我好疼……好难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婉君强撑的镇定。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顾砚峥汗湿的额头上。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
“诶……三妈妈知道……三妈妈都知道……你想蔓笙,…可是砚峥,你得先好起来,你得把自己救回来,我们才能去找她,对不对?
你答应过三妈妈的,你要戒掉它,你要好好的……蔓笙在等你,她在等你啊!”
“笙笙……等我……”
顾砚峥喃喃重复着,赤红的眼睛里滚出大颗的泪珠,混合着汗水滑落。
他似乎想抬起手,却无力地垂下。
极致的痛苦和强烈的思念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最终,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嘣”一声断了。
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眼睛一闭,陷入了深沉的、带着痛苦抽搐的昏迷。
“砚峥!砚峥!”
苏婉君惊慌地呼唤,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体温高得吓人。
就在这时,沈廷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到屋内的景象,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帮着苏婉君将昏迷的顾砚峥小心地挪到床上躺好。
沈廷仔细查看了顾砚峥的状况,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面色凝重地转向泪流不止的苏婉君,声音低沉而果断:
“苏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国内的西医看了,中医也请了,汤药、西药、针灸、甚至土方都用遍了,见效太慢,砚峥的身体和精神……都快熬干了。
我在德国的一位旧识来信,柏林那边有一家专门的医院,有位叫米斯特的教授,是治疗这类毒瘾的权威,他们有最新的方法和药物,或许……有一线希望。”
苏婉君闻言,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德国?能治好砚峥?”
沈廷沉重地点点头:
“不敢说绝对,但比在这里硬熬,希望大得多。我已经安排好了飞机和那边的接应,我们尽快动身。”
苏婉君几乎没有犹豫。
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即使在昏睡中也眉头紧蹙、不时抽搐一下的顾砚峥,伸出手,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颈间的冷汗,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去德国。沈廷,你去安排,越快越好。只要能救砚峥,去哪儿都行。”
她俯下身,在顾砚峥耳边,喃喃低语,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砚峥,听见了吗?我们去德国,去找那位米斯特教授。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然后,我们就去找蔓笙,天涯海角,三妈妈都陪着你去找她。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窗外,奉顺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千里之外的南锣山坡上,一轮惨白的太阳,正挣扎着从浓厚的云层后露出模糊的脸,将冰冷苍白的光,平等地洒在新坟黄土上,也洒在坟前那个孤零零的、仿佛已被全世界遗忘的单薄身影上。
奉顺十三年的冬天,注定是多事之秋。
就在沈廷秘密护送顾砚峥与苏婉君登上前往德国的飞机后不足一月,奉顺城头变幻了大王旗。
顾大帅分身乏术,顾砚峥又“重病”出国治疗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城内人心浮动,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原本被顾家压制已久的刘铁林部,趁此良机,暗中联络了城内其他几股不满顾家的势力,又得到了关外某方军阀的默许支持,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骤然发难。
枪炮声猝然撕裂了奉顺城的宁静。
次日清晨,一面崭新的、绣着“刘”字的旗帜,取代了那面飘扬多年的“顾”字帅旗,在奉顺城头缓缓升起。
城内进行了短暂的清洗和整顿,血腥味在秋风里弥漫了几日,终究渐渐散去。老百姓们关紧了门窗,窃窃私语几日,生活还得继续。
奉顺城换了主人,街道依旧,商铺陆续开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仿佛一切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只是街头巷尾的议论,从顾少帅的风流轶事,悄然变成了刘司令的雷霆手段与新颁布的诸多章程。
南锣胡同的王家大宅,在高墙之内,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兵荒马乱。
然而,无形的压力依旧透过砖缝渗透进来。刘铁林站稳脚跟后,便开始着手整顿、拉拢城内原有的各方势力与头面人物。
王家树大根深,又在商界颇有威望,自然是重点“关照”对象之一。
王世安书房内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烟雾缭绕中,他面色凝重。如今奉顺易主,顾家倒台,苏蔓笙作为顾砚峥曾经的女人,身份变得极其敏感,如同一块烫手的炭火。
为了苏蔓笙的安全着想和掩人耳目,王老太爷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儿子王世钊当“四姨太。”
骄傲?尊严?
在生死存亡面前,在家族延续面前,在腹中这块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花轿喜乐,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宴席。
她成了王世钊名义上的“四姨太”,一个在王家下人口中,因“体弱多病、又需为亲长守制”而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的神秘女人。
奉顺十四年,正月。
年关的喜庆与王宅东跨院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在一间烧着地龙、却依旧透出药味和血气的暖阁里,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挣扎,一声微弱的婴啼,终于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孩子很瘦小,哭声也像小猫儿般细弱。
产婆将襁褓抱到几乎脱力、面色苍白的苏蔓笙面前时,她看着那孩子酷似其父的、微微上挑的眉眼,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终于再次滚下大颗大颗的泪。
是男孩。
她给他取名“时昀”
时光缱绻,“昀”为晨光,寄寓孩子能挣脱黑暗宿命。
王世钊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儿子”和这个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四姨太”,态度复杂。
奉顺十五年,春。
刘铁林在奉顺的统治已渐稳固,开始着手调整人事,安插亲信。
王世钊因办事得力,又“进献”了一份厚礼,得了擢升,被调回奉顺,在刘铁林手下担任一个颇有实权的职务。
王家举家随迁,包括东跨院里那对几乎被遗忘的母子。
车轮辘辘驶入奉顺城时,苏蔓笙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景,带着一种陌生而压抑的气息,缓缓向后移动。
钟楼还在,百货公司还在,那家她和顾砚峥常去的西点屋的招牌也还在,只是门口站岗的兵,换成了穿着陌生灰布军装、臂章上绣着“刘”字的人。
街上的行人依旧熙攘,但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谨慎和木然。
有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头版上登着刘铁林大幅的照片。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去岁那场短暂战事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与肃杀。
奉顺城,她回来了。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带着一个不为人知、也永不能为外人道的身世秘密,和她与顾砚峥唯一的骨血。
马车驶过曾无比熟悉的九号公馆附近。
那栋气派的西式小楼,如今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牌匾似乎被摘除了,只留下两个淡淡的印痕,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甚至能看见,公馆侧门那株老槐树,又抽出了新芽,在早春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曳。
物是,人非。不,物也非了。
(回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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