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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剑拔弩张


奉天城,陆军总医院,三层的特等病房。
时值冬月,天光从高而阔的玻璃窗透进来,是种明晃晃的、没什么温度的亮,将室内消毒水与西药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气味,照得无所遁形。
黄铜床头的白墙上,挂着一面西洋自鸣钟,钟摆不疾不徐地摇着,单调的嘀嗒声,衬得这间陈设着西式沙发、柚木矮柜、铺着厚绒地毯的屋子,愈发空旷寂静。
顾镇麟靠坐在垫高了枕头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墨绿色锦缎棉被,里头套着月白色的细棉布中衣。
他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两颊微微凹陷,唇色淡薄,唯有一双虎目,虽然不复往日炯炯神光,却依旧锐利,此刻正紧紧盯着床头柜上那只描金细瓷碗——
碗里的鸡茸小米粥还剩下一小半,早已没了热气。
旁边伺候的勤务兵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苏婉君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穿着一身深紫提花锦缎旗袍,外罩墨狐皮坎肩,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手里拿着银勺,还想再劝丈夫多用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几日,丈夫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尤其是晨起后,总要问一句
“今日可带时昀哥儿来?”
得到的若是否定答复,那脸色便立刻沉下去,饭也吃不香了。
果然,顾镇麟的目光从那碗冷粥上移开,落在苏婉君脸上,带着压抑的不耐与固执:
“今日……还是不带来?”
苏婉君搁下银勺,拿起一方素白帕子拭了拭并无水渍的指尖,声音放得极柔,却掩不住一丝为难:
“大帅,您这伤,军医说了,还须静养,最忌劳神。
时昀那孩子,虽乖巧,到底年小,怕来了吵着您,反于养病无益。
再等两日,可好?”
“等?等两日,又等两日!”
顾镇麟的声量陡然提高,中气虽虚,那积威却还在,震得那细瓷碗的边沿似乎都轻响了一下。
他胸口的伤处因这动气,传来隐痛,让他眉头紧锁,却更添了三分火气,手一挥,将苏婉君还欲再劝的话挡了回去,声音里是独断专行惯了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劳什子医院,我是一天也住不得了!
闷也闷出病来!去,叫他们备车,我今日就出院,回大帅府去。
我亲自去九号公馆,看我的孙子!”
“大帅,这如何使得?”
苏婉君急得站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急道,
“林教授千叮万嘱,这伤在肺叶旁,最是凶险,需得将养,万不能移动,更遑论车马劳顿去公馆了!
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若再引了风邪,可怎生是好?”
“我顾镇麟,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子风?”
顾镇麟眼一瞪,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那动作牵动伤处,痛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气,额上立时冒了层细汗,可那执拗的劲头却分毫未减,手已按在了床沿。
“大帅,您别动!当心伤口!”
苏婉君又急又怕,忙要上前扶,正乱作一团,虚掩的病房门,被“吱呀”一声,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带着外间清寒的气息,踏了进来。
前头那个,身量颀长,肩背笔挺,穿一件深灰呢子军常服,外头罩着同色将校呢大氅,领口处黑獭毛在门开时带进的风里微动,更衬得他面如冷玉,眉目间是经年不化的、与这室内病气格格不入的沉肃。
正是顾砚峥。
他身侧略后半步的,正是沈廷,穿藏青哔叽军服,戴金丝边眼镜,斯文里透出精干,此刻也因这房内凝滞紧张的气氛,而微露讶色,推了推镜片,未敢多言。
顾砚峥的目光,在房内一扫,掠过父亲那副要强撑着下床的架势,还有苏婉君脸上未及掩去的焦灼,以及床头那碗明显未动几口的冷粥,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病床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取下头上戴着的军帽,随手递给身后的沈廷,然后才抬起眼,
看向正喘着粗气、因他骤然出现而动作僵住的顾镇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赞同的威压:
“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顾镇麟被儿子这冷冰冰的诘问一激,本要窜起的火气,不知怎的,在对上顾砚峥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竟虚虚地滞了一滞,那强撑起来的气势,也漏了些许。
他重新靠回枕上,别开眼,不去看儿子,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瓮瓮的,带着病中人的虚浮,却偏要装出中气十足:
“什么闹?我好了,自然要出院!难不成还在这医院里躺到年关去?没得晦气!”
“好了?”
顾砚峥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
他抬步,又向前走了两步,皮鞋底踏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一直走到床侧,
然后,抬起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悬挂在黄铜架子上、正一滴一滴缓慢滴落的、淡黄色药液的玻璃瓶,
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这每日三瓶的消炎针,是打给谁看的?还有这,”
他目光扫过旁边矮几上放着的、军医开的、厚厚一叠需按时服用的西药药包,
最后落回顾镇麟明显失血过多、尚显灰败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两分不易察觉的、类似训斥不听话下属的冷硬,
“您当自己还是二十啷当岁,在关外雪地里滚上三天三夜,喝碗烈酒焐一焐就能活蹦乱跳的时候?”
“你——!”
顾镇麟被他这般毫不留情的、直指痛处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脸皮涨红了几分,胸膛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闷痛,那口气便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瞪着一双虎目,恶狠狠地盯着顾砚峥,却又说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他这儿子,自小便是这般,话不多,可一旦开口,便能噎得人半死,偏生你还寻不出他话里半点错处。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一股子赌气的、耍赖般的蛮横:
“不让出院也行!那你把我大孙子带来!让我见见!
只要让我见着我大孙子,我就老老实实躺在这儿,一天三顿药,一顿不落!”
此言一出,病房内骤然一静。
一直垂手侍立在顾砚峥身侧的沈廷,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与茫然。
大孙子?
顾大帅何时有了大孙子?
砚峥和蔓笙……
难道……是蔓笙有了?可他也没听李婉清提起啊…
沈廷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顾砚峥挺直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
顾砚峥的眉头,在听到“大孙子”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并未立刻回应父亲,而是侧过头,目光如电,射向一旁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的苏婉君。
苏婉君被他目光一扫,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正待开口解释,床上的顾镇麟却已不耐烦地抢过了话头。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儿子的短处,带着一种“我看你如何狡辩”的、近乎得意的神情,盯着顾砚峥,
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病人特有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叫时昀的!三岁了!我听得真真儿的!你,顾砚峥,赶紧的,把我孙子带来!休想再藏着掖着!”
他越说越气,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手指虚点着顾砚峥的方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怎么?我顾镇麟如今是虎落平阳了?
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见不着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死人瞒着是不是?”
“养好您的伤,是当前第一要务。”
顾砚峥的声音沉冷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其他的事,往后再说。不要去骚扰她们母子。”
“骚扰?”
顾镇麟像是被这个字眼彻底点燃了,方才那点子强撑的得意瞬间被怒火取代,他猛地一拍床沿,
震得那输液瓶都晃了晃,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咳嗽起来,却依旧怒目圆睁,死死瞪着顾砚峥,
“咳咳……那是你的种!是我顾镇麟的嫡亲孙子!
血脉相连的骨肉!你说我骚扰?
顾砚峥,你好大的口气!你是不是连我这个爹,也不想认了?!”
眼看父子二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就要断裂,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
苏婉君急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劝,却被顾镇麟那骇人的怒色和顾砚峥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逼得又退了半步,只能无助地看向沈廷。
沈廷亦是手心捏了把汗。
大帅重伤未愈,少帅又是这般寸步不让的脾气,这要真闹起来……他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顾砚峥身侧略前方一点,既是隔开父子间那无形的锋利气场,
也是做出劝架的态势,低声对顾砚峥道:“砚峥,大帅伤重,还需静养,切莫动气……”
顾砚峥却看也未看他,目光依旧锁在父亲那张因暴怒和病弱而显得格外苍老、却又异常执拗的脸上。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片刻,他倏然转身,不再看顾镇麟,而是几步走到病房门口,对着门外如雕塑般持枪肃立的两名近卫,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命令,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传我令,大帅养伤期间,需绝对静卧。
任何人,无我的手令,不得擅自探视打扰。大帅本人,亦不得踏出此病房半步。若有违抗——”
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扫向病床上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的顾镇麟,声音冰寒,不带一丝转圜余地,
“无论是谁,一律按军法处置。”
“你……!你敢!”
顾镇麟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着顾砚峥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痛得他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那口气堵在胸口,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顾砚峥却已不再停留,对纪医官丢下一句
“纪副官,这边你看着”,
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墨绿色大氅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混账!混账东西!”
病房内,只剩下顾镇麟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咆哮,以及他气得狠了,一拳重重砸在柔软锦被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精心铺设的、绣着繁复团花图案的锦缎被面,被他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难看的褶皱,如同他此刻憋屈愤懑、却又无计可施的心境。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因盛怒而扭曲的脸,和顾砚峥决绝离去的背影,只能暗自垂泪,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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