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加急电报
“江鹤!通讯室!你的加急电报!”
值班员隔着窗子喊这一嗓子的时候,江鹤正抱着枪从训练场往回走。傍晚的风里还有汗气,操场边上几个新兵正在收队,听见“加急电报”四个字,都下意识抬了下头。江鹤脚步却比谁都快,几乎是转身就往通讯室冲。
他平时跑起来就野,这会儿更像绷紧了的弦,推开门时,胸口还在起伏,声音已经先出来了:“给我的?”
值班员把那张黄纸递过去:“刚拍来的,发信人写的是李东野。”
江鹤手指一紧。
那纸不大,内容更短,几个字却扎得人眼睛发红:
【卿卿早产母子平安勿念】
他盯着“早产”那两个字,呼吸猛地滞了一下,下一瞬又死死落到“母子平安”上,肩背这才像是勉强松开半寸。
可也就半寸。值班员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鹤已经把电报一攥,转身冲了出去。
“哎,你帽子!”
江鹤头都没回,几步跨上台阶,直奔办公楼。穆文宾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还亮着灯。江鹤抬手敲了下门,没等里面应声,人已经推门进去了。
“报告!”
穆文宾正低头看材料,闻声抬眼,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先皱了下:“慌什么?”
江鹤把电报递过去,喉咙发紧,声音都哑了点:“首长,我请假。”
穆文宾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早产”两个字上,神色也正了些:“三天假,赶紧滚。”
江鹤喉结滚了下:“谢谢首长。”
“先别急着谢。”穆文宾抽出请假条,提笔签字,“去后勤开路条,今天晚上的车能赶就赶。路上别跟人起冲突,也别给我把假条丢半路上。”
江鹤接过条子,声音压得发紧:“我知道。”
这回穆文宾没再说别的,只抬了抬下巴:“滚去收拾东西。”
江鹤出去的时候,门让他带得一晃。宿舍里正是晚饭前最乱的时候,上铺有人在翻柜子,下铺有人洗脸,热水盆碰得叮当响。江鹤进门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拉开自己的柜门,把两件换洗衣裳、牙刷、毛巾一股脑塞进军挎包里,顺手又把床底下那点攒着的津贴摸出来,全揣进兜里。
同寝的周建设一愣:“你干啥去?”
“回家。”
“这么急?”周建设看他脸色不对,忙从自己铺底下翻出两个白面馒头塞过去,“路上带着,火车上买不着啥热乎的。”
江鹤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他步子太快,军挎包甩在腿侧都顾不上扶,帽檐压得低,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刮得人脸发紧。
后勤值班的小赵给他开好路条时,还抬头劝了句:“江鹤,车站那边人多,你别急,票总能买上。”
江鹤把路条往口袋里一塞,声音发沉:“我去赶医院。”
小赵一听也不敢再拦,只追着把介绍信递出去:“你慢着点!”
江鹤没慢。他从军区赶到火车站时,夜色已经压下来了。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站台上乌泱泱全是人,背包袱的、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喇叭里断断续续喊着晚点信息,热气、烟味、泡面味全混在一块儿。江鹤排队的时候,手就没从口袋里那张电报上离开过。
轮到他时,售票员抬眼看见他一身军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介绍信,动作倒快了点:“到青山镇先坐这趟,凌晨两点半到县里,再转汽车。”
“最近的一班?”
“就这一班。”
“行。”
绿皮火车开起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江鹤靠着过道坐在硬座上,膝盖抵着前头的木椅背,身边一个大娘怀里抱着娃,孩子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哼两声。
大娘借着车厢顶上昏黄的灯看了他一眼:“小同志,赶着回家?”
“嗯。”
“脸都白了。”大娘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掂了掂,“家里有急事?”
江鹤沉默了两秒,低低道:“我姐早产了。”
大娘愣了下,立刻哎哟了一声,拍了拍自己里侧那点位置:“那你靠窗坐,透口气。”
江鹤摇头:“不用。”
可他那一夜到底没闭过眼。窗外黑得发沉,一站又一站往后退,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震得人心口发麻。他把那两个冷掉的白面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半,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又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他想起自己离家的时候,林卿卿送他出门时站在院门口,眼睛软软地看着他。她鼻尖还被风吹得有点红。
火车一个急刹,江鹤回过神,手指已经把那张电报攥得发皱。凌晨两点半,车一停,他就拎着包下了站。县里的汽车站比火车站更破,灯泡昏昏黄黄地挂在站口,长途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江鹤买票上车时,售票员还打了个哈欠:“到青山镇得一小时,路不好,颠着呢。”
江鹤没应,只站在车门边催了一句:“能开了吗?”
“你急什么急!”售票员刚要呛,抬头一看他眼底那层红血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行行行,马上。”
车一发动,泥水就被碾得飞起来。天快亮的时候,远处山影从黑里慢慢露出来,车窗上全是雾。司机叼着烟,见他一路都没合眼,忍不住问了句:“同志,你在镇上哪儿下?”
“县医院。”
“那你等会儿先别急,车没停稳别跳。”
结果车刚拐到医院门口,江鹤已经把包一拎,站起来了。司机哎了一声,车门刚开半条缝,一道高瘦笔直的身影就已经跳了下去。
而这会儿,县医院病房里倒是难得安生。
林卿卿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整个人却比前两天精神多了。秦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正一点点给她擦手心。她生完这一遭,人还虚,手指总是发凉。秦烈掌心大,包着她的手时,几乎把她整只手都罩住了。毛巾从掌心擦到指根,热意慢慢沁进去。
林卿卿手指轻轻蜷了下,想往回缩。
“烫?”
“不烫。”她小声说,“就是痒。”
秦烈抬眼看她:“那就忍一下。”
他说着动作却放轻了些,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顾强英端着刚熬好的补气汤进来,瞥见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不咸不淡扫了下,把碗往床头一放:“手擦完了就喝汤。别磨蹭,温度正好。”
林卿卿一闻见那股药膳香,眉头先皱了点:“我刚才不是喝过红糖鸡蛋了?”
“红糖鸡蛋顶什么用。”顾强英把碗递给她,语气平平,“你这是伤了元气,不补回来,回头夜里起个身都得发虚。”
林卿卿接过碗,还是有点不情愿:“一整碗啊?”
“半碗起步。”顾强英看着她,“你别跟我讨价还价。”
床边这头在喝汤,摇篮那头更热闹。
李东野和萧勇一左一右围着那小男婴,脑袋凑得都快碰一起了。
“你看这手。”李东野压低声音,伸了根手指过去,“还没我小拇指长。”
萧勇赶紧把他手拨开:“你别戳着他。”
“我又没碰。”
“你那手劲儿没轻没重。”
“二哥,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李东野乐了,“你昨儿想抱他,护士一看你那胳膊都不敢让你伸手。”
“我那是紧张。”萧勇不服,瞪着眼又往摇篮里看,“我瞧着他挺壮实。你看这腿,多有劲儿。”
“这你都看得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
李东野啧了一声:“那你再看看,他像谁?”
萧勇认真盯了半天:“像卿卿。”
“废话。”李东野挑眉,“脸这么白,不像她像你?”
“我也白过。”
顾强英正要开口,听见这句都笑了下:“你那是铁炉子烤出来的灰,不叫白。”
林卿卿捧着碗,听他们几个围着孩子一本正经地胡说,没忍住弯了弯眼。秦烈把毛巾放回脸盆里,转头见她笑了,手掌顺势在她后腰扶了一下:“先喝。”
她只好低头抿了一口。顾强英熬汤一向有分寸,不难入口,热气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林卿卿喝了几口,到底还是只喝了半碗,就慢慢放下了勺子。
“够了?”顾强英看她。
“先这么多。”她抬眼,声音还带着点生完孩子后的软,“再喝我就要撑了。”
顾强英看了她两秒,没逼她,只把碗接过来搁到一旁:“行,一会儿再热。”
李东野从摇篮边直起身,回头冲她笑:“卿卿,你这儿子还挺会挑人折腾。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挑个雨夜,把我们几个魂都快吓飞了。”
萧勇立刻接了句:“你还好意思说。那天在走廊里腿最先软的就是你。”
“我那是坐地上缓一缓。”
“你缓了半天。”
“我总比你强,你直接瘫地上了。”
“我那是高兴的。”
眼看这俩又要顶起来,林卿卿靠着床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电报拍出去多久了?”
李东野嘴快,立刻回道:“昨儿一早我就拍了,加急。‘早产’‘母子平安’‘速回’,一个字都没少。”
林卿卿指尖在被角上轻轻捻了捻:“也不知道小五在部队能不能收到。”
病房里静了静。萧勇先道:“应该能。”
顾强英把碗往桌上一放:“收不到我再拍一封。”
李东野也跟着笑:“我还把‘母子平安’搁前头了。那小子就是再急,也不至于一路发疯。”
林卿卿却还是轻轻垂着眼:“小五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声音很轻,“看见‘早产’两个字,怕是得吓坏。”
秦烈坐在床边,抬手把她耳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后头,低声道:“能收到。”
他话音刚落,病房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护士软底鞋的轻响,也不是病人家属拖拖沓沓的动静。那是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稳,快,一步一步,利落得很。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李东野先抬了下眉,萧勇也跟着回头。连顾强英都扶了扶眼镜,朝门口看了过去。
下一秒,门把手被人从外头一把拧开。病房门猛地推开,晨光顺着门缝一下泼了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了几分。
门口站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一身军装,肩背笔直,腿长得惊人,军挎包还斜挎在身侧,鞋底和裤脚都沾着一路赶来的泥灰。像是连夜从风里扑过来,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冷意,眼底却红得发烫。
李东野先愣了下,随即站直了身子:“小五?”
江鹤没应。
他站在门口,视线先是直直落在病床上的林卿卿脸上,像是要先确认她是不是好好的。下一瞬,那目光又挪到摇篮里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再抬眼时,他朝病床前大步走了过来。
还是那双眼。可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少年人藏不住的偏执和黏缠了,像被军营和长路硬生生压过一遍,沉得发烫,也稳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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