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违和

“当初公司旗下品牌选定你作为合作的设计师时，我人在香港，其实很意外。但昨天在杜布瓦先生家里，我不仅见到了你，更在今天看到了你的作品。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概只有你，才能帮我完成好它。”

“所以在那之前，”他用郑重其事的目光看着温婳，“我想先让你知道，我和我太太的故事。”

温婳沉默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起身离开，离这个目的不明的男人越远越好。

但情感上，那个关于亡妻的故事，已经对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她抿紧了唇，与他对视了数秒。

最终，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备。

“那……你说吧。”

姜淮安微微垂下眼帘，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潮湿的回忆里。

“我的妻子，叫白薇薇。”

提起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种化不开的缱绻。

“我认识她的时候，姜家还没现在的地位，我也远没有如今这般说一不二。而她，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身上带着种韧劲，像是一株在石缝里扎根的野草，清冷却又倔强。”

姜淮安嘴角泛起笑意，“我们在维多利亚港相遇，那是港城最美的一场烟花秀。人潮拥挤，我们隔着漫天的璀璨火光对视了一眼。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大概是栽了。我们一见钟情，很快便在一起了。”

然而，姜淮安眼中的光亮很快便熄灭了，一层阴翳。

“可很快，我家里知道了我们的事，百般阻挠。而她那时候正好拿到了国外深造的机会，那是她作为设计师的梦想。在多方压迫下，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了几年。”

姜淮安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那几年里，我拼了命地工作，夺权上位，终于彻底继承了家业。当我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做到婚姻自主，能够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时，我满怀欣喜地出国去找她。可当我见到她的时候……”

“她的状态非常不好。她的好朋友告诉我，她来到异国他乡没多久就患上了抑郁症。那时候华人在国际设计圈饱受争议和排挤，她的作品不被认可，加上思念和孤独，她的精神状态变得时好时坏。”

“我推掉了所有事务，在那边整整陪了她半年。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好，看着她重新拿起画笔，我们才一起回了港城。就在我们筹备婚礼的前夕，她怀孕了。我们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那段时间，薇薇似乎彻底走出了阴影，每天都在为孩子规划未来。”

姜淮安抬起头，看向温婳，眼神里带着宿命般的悲凉。

“你昨天在杜布瓦那里见到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就是她在那时候亲手设计的。那是她给我们的孩子准备的成人礼物，她说，希望我们的女儿在十八岁那年，能穿着它，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温婳的呼吸蓦地一滞。

原来那件衣服，竟是一位母亲在最幸福的时刻，满含爱意为未出生的女儿缝制的。

难怪，难怪她看到那件衣服时，会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可惜……”姜淮安闭上眼，声音颤抖得厉害，“天不遂人愿。就在婚礼前夕，她的作品突然被人恶意抹黑，指控抄袭。那是她视若生命的东西，她无法自证清白。偏偏那时候姜家也出了变故，我分身乏术。薇薇的抑郁症在那样的打击下疯狂复发，精神状态崩溃到了极点，我不得不宣布取消婚礼，送她去静养。”

“后来呢？”温婳的声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后来，她生下了我们的孩子。可噩梦还没有结束。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被人蓄意从医院抱走，从此不知所踪。薇薇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她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孩子，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温婳却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姜淮安那充满悔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在那之后的二十年里，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不被幸福眷顾的人，活着的意义只剩下报复和寻找。我找了整整二十年，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他苦笑了一声，看向温婳，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却没想到，就在前段时间……我居然真的找到了我的女儿。”

温婳的心沉了下去，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袭来。

既然他已经找到了女儿，那他对自己这种近乎执着的关注，又算什么？

“找到了？”温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真是……恭喜姜先生了。”

姜淮安看着她，没有接话，眼底却流露出让温婳心惊的幽深感。

“谢谢。”

姜淮安深沉的哀恸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多了几分由衷的笑意，“说起来，这场二十周年纪念服装秀的主意，也是我女儿出的。她说，薇薇生前最爱设计，如果能在她离开二十年的时候，办一场属于她的个人秀，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

温婳听着这些话，不知为何，这种父慈女孝的温馨画面，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姜淮安继续说道：“关于承办方，我让人帮忙找了很久，国内外的顶尖工作室看了不下几十家，却始终觉得少了点灵魂。后来，是舒舒向我推荐了你们晨星公司。”

温婳的心口蓦地一跳，那种怪异感瞬间具象化了。

“舒舒？”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紧紧锁住姜淮安的脸，求证道，“所以，你们大费周折地在港城乃至国际上筛选，最后却选定了名气尚在上升期的晨星，完全是因为……你女儿的推荐？”

“是。”姜淮安不疑有他，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自豪，“舒舒很关注时尚圈的动向。原本我还担心她的眼光会偏向商业化，但今天我看到了你的作品，我觉得舒舒的选择没有错。你的设计里，有薇薇当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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