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避无可避

一连几日，周宁都刻意躲着陆晏川。

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去主楼，赶在他下楼之前喂完奶、哄好孩子，然后抱着小少爷去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待着，等到估摸着他出门了才回来。

晚上也是，掐着他回主楼的时间点，提前离开。

她做得不动声色，连白芷薇都没察觉。

但这天下午，她还是撞上了。

小少爷下午那顿奶吃得急，呛了一口，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周宁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擦，小家伙却不配合，小手乱挥，一脚蹬在她胸口上。

周宁被他蹬得往后一仰，下意识去护他，结果怀里的孩子没摔着，她自己却撞上了身后的门。

门是虚掩的，被她这一撞，猛地朝外弹开。

周宁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

陆晏川站在门外。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大衣还没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站在走廊上。门弹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周宁还保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衣襟因为刚才的忙乱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她来不及整理，只能侧过身，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借着孩子的身体挡住自己。

“二少爷。”她低下头，声音平稳。

陆晏川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玄儿怎么了？”

“呛了一口奶，已经没事了。”周宁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拢了拢衣襟。

陆晏川“嗯”了一声，没再多看，大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周宁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走，显得刻意。留，又觉得不自在。

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低头检查小少爷的衣服有没有弄脏。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小少爷咿咿呀呀的声音。

陆晏川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翻了几页，忽然开口：“你最近在躲我？”

周宁手一顿。

“没有。”她说，声音尽量自然，“只是小少爷最近作息不太规律，我调整了一下时间。”

陆晏川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潭深水，把人往里拖。

周宁垂下眼，专心致志地给小少爷擦嘴角。

“周宁。”他叫她。

她不得不抬头。

“我说过，让你离大哥远点，”陆晏川的声音不紧不慢，“没让你躲着我。”

周宁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二少爷，我没有躲着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注意分寸。”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

陆晏川看着她，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熬。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文件，站起身。

“分寸？”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觉得，现在才来讲分寸，是不是晚了点？”

周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此刻，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二少爷，”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我来陆家，是为了挣钱给孩子治病。我感激您的帮助，也感激您的照顾，但有些事——”

她顿了顿。

“有些事，不是我该想的。”

陆晏川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少爷在她怀里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两声。

“你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你自己说了算，还是别人替你定的？”

周宁一怔。

“如果是你自己定的，”他继续说，“那我想知道，你定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是——不能跟我说话？”

周宁被他问住了。

“没有。”她老实道。

“那就别躲。”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周宁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半天没动。

小少爷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安静的小脸，心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她想起外婆生前常说的话——高门大户，不进也罢。

进去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陆家不让她干净，是有些人，有些目光，有些看似不经意的话，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缠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挣脱不掉了。

傍晚，周宁回到住处，推开门，发现念念已经醒了，正躺在小床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彩色挂铃看。

那是周宁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的，念念喜欢得不得了，每次醒着都要看好久。

“念念。”周宁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家伙一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小手啪地拍在她脸上。

周宁被拍得歪了歪头，忍不住笑了。

“力气这么大，以后肯定是个小霸王。”

念念听不懂，只是笑，笑得很开心。

周宁抱着她，在床边坐下，给她喂奶。

小家伙吃得急，咕嘟咕嘟地吞，周宁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喂完奶，换了尿布，念念又睡着了。

周宁把她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念念的眉眼像她，但鼻子和嘴巴……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她其实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灯光太暗，她又太害怕，只记得一张模糊的脸，和令人作呕的酒气。

她不想记住。

外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眼泪流了满脸：“囡囡，是外婆不好，没本事护住你。”

她说不是外婆的错，是自己的错。不该去那个酒吧打工，不该半夜一个人打扫包厢，不该……

外婆说：“你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的人，你不要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她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她没有打掉念念，咬着牙把她生下来，一个人把她养到现在。

她没错。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可每次有人拿这件事戳她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疼。

门被敲响的时候，周宁正在给念念掖被角。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管家。

“周宁，”赵管家递过来一个纸袋，“这是二少爷让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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